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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 读自己 长岭记(第1页)

第三辑:读自己长岭记

韩少功

少年时,我被一位老师要求写日记,写的几篇又被她拿去宣读和夸奖,于是写得更来劲,更洋洋得意,以至1968年下放农村,作为全国一千六百万知青之一,也习惯性地往下写。前期两本,不慎遗失在汨罗县漉湖围垦工地,可能最终被农友拿去卷烟或蹲坑了。所剩只有1972年后的部分。

再次翻出这些发黄纸页,只是一个老人致敬遥远的青春,也是对当年一个个共度时艰者的辨认和缅怀——他们不一定记得这些往事,不一定乐意再提某些旧事,其中不少人甚至已经离世。一旦走散,人们相忘于江湖,这种情形当然是再正常不过。

但我代你们记住了,记住了一些碎片,就像一个义务守夜人,未经当事者们委托,也不知有无必要,为你们守护遍地月光。

直到月落星沉,你们也没有来。

此次发表,不易确保现场原貌。首先,日记上有不少当时顺手抄来的格言、诗词、美文,即少年们常用来热血励志或满心崇拜的那种,约占日记的四分之一,若不加割舍,便有侵犯他人知识产权之嫌。其次,忙时偷闲,有时候困乏不已,记得过于仓促和零乱,连自己事后也挠头费解,如同面对一些密码,面对若干出土的破碎陶片,若无一点清理、黏拼、修补(比如这一次加上了括号里的词语,加上了必要的脚注等),就很难辨出眼前是一只盆,还是一个罐。

这样,眼前文本就与最初的日记有了些距离,叫“日记”让人犹豫,那就叫“记”吧。

2020年9月

1972年

3月21日

(转点到长岭大队后)出工第一天!平整秧田,准备小苗带土移栽。出工的有辉仁、再章、化仁、义求等。还有(胡)志辉,是宣传队的,打鼓打得出“凤点头”“狮子滚绣球”的花样。化仁则是老熟人了,(在茶场)与我们共过事,仍旧流鼻涕,说话不清楚。

队长是(胡)辉仁,见人先笑,和气先生,面糊佬。义妹子[48](张义求)犁田,漏下边边角角。再章扛着锄头走过来,一声一声指责:“你画大字呵?”辉仁又是和事,只是说牛没劲。据说以前开春下犁前,牛也是要打牙祭,吃黄豆甚至鸡蛋。

太阳还很高,我们就收工了。豆豉(陆莉莉)要被调去学校教书,但她不愿去,情愿扛一把锄头,怕被学校套住了,以后影响招工(回城)。其实,以后的事都是塞翁失马,谁算得准呢。

3月22日

文化组(县革委会政工组[49]所辖)来检查,老蓝(再根)带队,搞得大家手忙脚乱。在大队部礼堂凑了些旧节目。伟伢子(陈伟达)都唱跑了调。

3月23日

收工后有点无聊,第一次觉得时间这样长。

沈瓜皮(沈白薇)不安心,说一声对不起,终于打背包走了。她说这里电也没有[50],就三两盏油灯,晚上打得鬼死,太吓人。她那一天失足,差一点掉进厕所粪坑,更坚定了撤退的决心。有人说,要是有个满哥哥看上了她,或被她看上,事情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但谁知道呢?

其实,既来之则安之,“瞎眼鸡婆天照应”。人到了哪里都能创造一个新环境,干嘛要把以后考虑得那么复杂?

这里比(公社)茶场还是好多了。大队部的人都住家,因此收工早,各有家务去忙,晚上从不开会。一餐还是一个菜,但油花子稍多,王老倌还做了坛剁辣椒。队长心软,对大家都客气,“将心比心”是他的口头禅。只是他那个海伢子,调皮,昨天骂伟伢子:“你胯里的毛鸟鸟出来啦——”他又骂志宝(张志军),骂(张)小克,骂我,觉得这一句无往不胜。他爹也不管,只是嘿嘿笑。

3月25日

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生活是混浊的激流,我们是逆流而上的水手。不要依恋过去,也不要空想未来。未来就在你的脚下的每一步!

3月26日

平田,铺沙,铺泥,下种……据说小苗带土移栽的成活率高,返青快,但既然带土,到时候运秧和栽秧肯定麻烦得多。

今天下了两担禾种,薄薄盖上稻草保温。赤脚下田时,冷得像割刀子。田里还有暗藏的“滂眼”,即水下的陷阱,一不小心踩下去,泥水就没到屁股。每到这时,农民就哄笑,“有牛肉吃啰——”

牛背上栖息着一只鸟。乡村里的春天倒是很美,红的映山红,黄的油菜花,紫的草籽(苜蓿)花,绿的山坡竹林,像五颜六色万花筒。

3月27日

今天又认识了几个。所谓“大队部”,就是茶场十几号人。还有米厂三人。(康)远辉,杨家桥的,与大队部只隔一条垅。(李)三奎,厚嘴皮,木讷,张家坊的,据说是地主子弟,工业大下放时从湘潭回乡,懂机械维修。他们用柴油机打米,成天咚咚咚,满身是糠灰。

开票的叫戴迈中,无妻,住大队部,铁青的脸,每次吸烟都吸到烟屁股尖,差点烧到手和嘴。他常正襟危坐读旧书,也给旁人讲诸葛亮、曹操之类,是《说唐》《三国》《东周列国志》那些。人们说他脾气暴,有一次打禾,休工时回家烧水,好半天不见水开,只有瓦壶嗡嗡叫,当场就把瓦壶抓起来砸了个粉碎,说老子渴得喉咙里冒烟,你还嗡呀嗡呀唱歌。老子让你唱!让你唱!

他病故的老婆留下一儿子,叫“大脑壳”,读小学了,也是个暴脾气,可以捧着一个大碗吃干辣椒拌饭,吃得满头大汗。

3月28日

“大队部”还有一间药房,药师杨(爱华),口音是岳阳那边的,又矮又胖,兼任接生婆。她接生无数,自己的儿子却是个“哈宝(呆傻)”,据说已十几岁,但还是一个长出了抬头纹的娃崽,走路踉踉跄跄,飘飘忽忽,歪着头看人,只会讲两句话。一句是见男人都喊“爸爸”。另一句是不高兴了,见谁都“×妈妈”。[51]

男人听了这两句话都生气,嫌他的鼻涕泡,用巴掌威胁,吓得他跑到远处回头再骂。

杨与戴这两位邻居的关系不好,不知是什么原因。今天他们又在坪里相反(吵架),不知为什么事。戴咬牙切齿,说她占公家的便宜,一口一个“妖怪!”接生婆在地上打滚,翻白眼,大哭大闹:“老天,你视(看)呀,视呀,他一个臭麻子欺侮孤儿寡母……”要不是队长在,这台戏不好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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