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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读时代 知识如何才是力量(第3页)

书本有什么不好吗?能因此见多识广、旁征博引、集思广益,充分吸收前人和他人的成果,不正是人类智商提升和文明兴旺的最大优势?

这话没错。不过,美国电影《心灵捕手》(1997年)里,一个禀赋过人的学霸,一位叛逆的天之骄子,曾被老师的一段话震击:

你从未离开过波士顿,是吧?所以你说到艺术,只有一些艺术书籍里的粗浅论调,关于米开朗基罗,关于他的政治抱负,关于他与教皇的故事,关于他的性取向和他所有的作品,你知道得很多,对吗?但你不知道西斯廷教堂的气味,你也从未站在那里久久凝视美丽的天花板。

如果我说到战争,你会说出莎士比亚的话:共赴战场,亲爱的朋友,如此等等。但你从未接近过战争,从未把好友的头抱在膝盖上,看他呼出最后一口气,向你绝望地呼救。

如果说到女人,你八成也会说出个人偏好的谬论,你上过几次床,如此等等,但你说不出你在女人身旁醒来时那种幸福的滋味。你也许会引述十四行诗,但你从未看到过女人的脆弱,也从未看到她能击倒你的双眼,让你感觉到上帝的天使为你而来,把你从地狱里救出。你也并不了解真正的失去,因为唯有爱别人胜过自己的人才能体会,你大概不敢那样爱吧?

……

不明书本之短,便有上述电影中的书本学霸,便有“知识最大的敌人——不是无知而是知识的幻觉。”(霍金语)

这些大量冒出的“知道分子”(网友语),与真正的知识分子的最大差别,在于前者缺少现场性的感受和经验,缺少实践的重力与活性。采访、座谈、参观、视察、实习……当然也是实践,聊胜于无,但如果没有足够和深度的做,便不足以激活、消化、修正、补充间接知识——更不要说发展了。永动机的空头理论,看似环环缜密、甚至合得上能量守恒定理,做起来根本没戏,就是这样来的。文科里的“口舌之学”而非“心身之学”(王阳明语),也是这样来的。笔者曾在一篇文章里说过:一位从未做过任何生意的在教经济学,一位从未参加过任何实战的在教战役学,一个从未当过记者或编辑的居然开讲新闻学,一位既未当过官也未造过反的居然把持政治学,而一位个人品行很糟糕的家伙则可能一再发表伦理学论文……你就那么相信?把他们的学问不断学舌和复制下去,人们就那么放心?

读书充其量只是半教育。积弊日深的全球现有教育体制延绵数百年,经新资本主义的塑造升级更为根深蒂固,需要一种大体检,需要一场大手术。这包括设计和推出一种新制度,视工龄与学历同等重要,更鼓励师生双方对险难岗位工龄、研发工龄、多岗工龄的积攒,以重建人才评价标准体系,大大提升实践的地位,从根本上打掉应试教育、论文生涯所组成的荒唐闭环。如此等等,也许是所有社会改革议程中更具有基础意义的改革——至少是之一。问题是,各种既得利益集团不可能接受这一点。文凭工厂、论文生意等已把他们养得够肥,好日子还得过,知识利益的等级化和垄断化还得加固。哪怕“花钱买版面”在眼下很多地方已见多不怪并寡廉鲜耻,哪怕“SCI数据库”“JCR报告”“影响因子”充满猫腻,不过是出自一家私人公司的生意经,业内不少人心知肚明,但还是会被奉为国际科研评价体系的超级指挥棒。[17]寄生于现有体制的大批教育商、学术商、传媒商、知识官僚已不习惯让实践家——特别是底层的实践家,带着汗水和手茧闯入他们的专属殿堂。。

“行万里路”也好,“生活即教育”(陶行知语)也好,这类话也会被他们说一说,出现在什么演讲词里。不过其意思很可能被理解为旅游的消费账单,或看一眼平板电脑里的专题纪录片。如果能成为社会公益的形象工程,三两点缀于履历表,那更属难能可贵。

这样,很多企业和事业机构常感到无人可用,而越来越多的大学生却对社会感到畏惧,不愿毕业离开安全的校园,也不愿结束“宅男”“宅女”的日子。教育与社会的裂痕日渐扩大,知识的信用度一路下滑。“我喜欢没受过什么教育的人!”特朗普这一口白,迎合了相当一部分底层人对精英阶层的戒心和愤怒,竟助其收割了史上选票第二高的政治人物光环。美国学者尼古拉斯·卡恩斯对全球228个国家和地区进行统计和比对,发现政治家中,平均学历高的反而比学历低的治理成绩更糟。[18]连麦肯锡这个全球最大的人力资源咨询管理公司,其老板的用人标准,也是一要hungry(饥饿),即绝不要富二代、官二代;二是要streetsmart(街头聪明):即灰头土脸摸爬滚打一路拼上来的,切不可是高学历的书呆子。[19]

这类迹象通常会被主流媒体闪过去。不用说,实践主体意味着人民主体,意味着为人民服务的价值观,将严重冒犯某种隐形的政治机心与伦理禁脔。不少媒体人对此心照不宣,不会去斗胆冒险。

下要接地,上要接天

2020年的美国让人看得步步惊心,一些中国文革的过来人大概还有几分眼熟。很多城市在砸雕像、打招牌(大破四旧),游行示威不断冲击政府和议会(炮打司令部),烧汽车、抢商店、枪击案的暴力呼啸说来就来(文攻武卫),种族压迫的老账与暗中通俄的现行一起查(深挖阶级敌人),家人之间因政治反目并公开举报(亲不亲,路线分),连基本防疫措施也被视为政治陷阱(宁要资本主义的病,不要社会主义的医)……愤怒者几乎把一部历史剧异地重演了一遍。

两相比较,一个中国女孩穿条花裙子被指责为资产阶级的遗毒,与一位西方老妇戴口罩被指责为对自由主义信仰的背叛,实为异曲同工。中国当年并无贫富分化,也没外来移民群体,不存在具体利益冲突,也闹得那么凶,似乎不好理解。当这种失控出现在经济、教育高度发达的地方,出现于“山巅之国”和“上帝选民”,也是一种不好理解。可见,不论东方还是西方,不论在穷国还是富国,人类的理性启蒙成果都不宜过于高估。意识形态教条化、极端化的失控,可随时击溃人的智商和温良,集体犯晕是一个持久的隐患。

其实,意识形态是利益博弈的思想工具,在其早期大多争之以理,多少要照顾到证据与常识;一旦进入教条化、极端化的状态,才会滑向非理性,通常表现为信仰狂热,思维僵硬,脱离实际,无视事实,求助假新闻,成为一种不由分说和不可冒犯的神主。

马克思在原则上同样寸步不让,却也至少五次宣称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见诸《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35卷385页、第2l卷54l页附录、第37卷432页、第37卷446页、第22卷81页。这无非是他担心自家学说也进入教条化、极端化的理解,失去生动活泼和包容开放的应有之义。他的自信表现为一再鼓励他人向自己发动质疑。

事情看来是这样,人们只要深入实际,来到现场,面对具体问题,由于各方都熟悉问题的来龙去脉和上下左右,有信息的充分沟通与分享,达成共识是大概率事件。要排涝就排涝,要修车就修车,要包产就包产,要反腐就反腐,谁会同自己的眼睛和钱过不去?除非白痴,很少人不通情理。因此,常见的情况是,越是到工人、农民、商人、基层官员、科技人员那里去,就越少听到意识形态化的口水仗。相反,一旦远离具体现场,一脑子事实换成一脑子理论,人们活得高雅和高深起来,闪耀着这种或那种“政治正确”的神圣光环,事情才会陷入危险,连“花裙子”和“口罩”也能通过“上纲上线”项刻间变得易燃易爆。到那时,书本左派对抗书本右派,书本激进对抗书本保守,书本效率对抗书本公平……在书本知识的混战危机中,再好的道理都没法说了。

这并不是说“读书越多越反动”,不是说大老粗具有天然优势。事实上,无论学历高低,人们谈“主义”时都容易崩,谈“问题”时都不难磨合,与穿不穿草鞋没关系。这也不是说书本一定会惹祸,而是说这世界上,所有知识最终都需要落地实用。唯实践能清醒所有“永动机”式的理论空想和逻辑迷信,唯实践能给神主知识退烧、脱敏、活血、解毒,是知识重获解释力和引领性的前提,是一切伟大理论活的灵魂。

毛泽东1937年撰写《实践论》。一个极穷、极弱、极乱的大国在当时几无发展前例可援,各种洋教条让国人左右皆误一再迷路,若无《实践论》的唤醒,没有一场大规模的知识生产自主解放,全社会行动力的不断凝聚和增强简直无从想象——那是一个并不遥远的生动故事,可为今人借鉴。

这就是“下要接地”的意思。

如果说神主知识不可取,碎片知识同样让人头痛,是时下求知者们的另一大灾情。这样说的背景,是当代的知识产能实在太强了,未来的知识更可能多得令人望而生畏。严格地说,对每一块石头都可考古,给每一个人都可写传记,而天上每一颗星星都值得成立N个研究院去探索……但我们需要那么多知识吗?太多信息让电脑死机。太多知识让人不堪其累,会不会反有多方丧生之虞,让人们不是更善于行动,而是更难于行动?

这事暂且从略,不妨以后再说。物理学家霍金称:“21世纪是复杂科学的世纪。”他是指理科。如果以物为认知对象的理科尚且如此,那么文科(还有医科等)以千差万别和千变万化的人为认知对象,当然更是复杂加倍——也许比微观和宏观的物理世界更复杂,即现有数理工具一时难以驾驭的复杂。这样,在一段时间内,一方面是识字率越来越高,知识产能马力全开,各领域、各层级、各门派、各分支、各种方法和风格、各种利益背景和实践细节,都无一不在盛产知识;另一方面却是再建“大叙事”确实困难重重,眼看着散化的知识一散到底,很多人已习惯于各说各话,自说自话,头痛医头(甚至只医头毛),脚痛医脚(甚至只医脚皮),知识封闭、内卷化的程度日深。

国学派同工业党谈不拢,多元派同法律党谈不拢,这还算好理解。反核圈同劳工圈谈不通,女权派与自由派谈不通,就有点费解了。更让人奇怪的是,同是动保人士,宠物派和野生濒危派可能势不两立。同是原住民维权的同道,修路派和拒路派可能不共戴天。同是在抗议超级跨国公司的资本全球化,新左派、同性恋、民族主义者、黑客、素食人士、**主义者倒可能自己也闹成一团,甚至打上一场。有关瑞典“环保少女”的争议不过是最新一段插曲。在笔者记忆中,有两位文学朋友曾靠三五句话一见如故,立刻撇下我等庸常之辈,另择一室亲密深谈。可没过几分钟,大概也就是七八句话的工夫,两人又破门而出各奔东西,一个大骂“骗子”,另一个断言“那家伙屁都不懂!”可见隔行如隔山,不隔行同样可能隔了万重山!

不是要百家争鸣吗?争一争也许不错。既然都有理有据,那么任何人都有权发声。但如果人们都是用高音喇叭拼命发声,都希望别人张大耳朵听好,却缺少耐心、兴趣、时间听别人发声,失去了理解和包容他者的能力,大概不是一种正常。即便把杠精们挡在门外,都端起学术架子,拿出绅士风度,开出一个个优雅的高端研讨会,然而只要小题目路线和“牛角尖”癖好继续当道,互相屏蔽者的合影与碰杯也不正常。

长此以往,众声喧哗,谁也听不清谁。没有统领小真理的大真理,真理便让位于形形色色“我”的真理。换句话说,“大叙事”溃散,其意外代价是大“三观(世界观、价值观、认知观)”随之缺位或暧昧,碎化了浮躁而低效的心智,使碎片知识无法得到一种知识方法、知识伦理的黏结与组织,离可操作性已越来越远。这一情形离争夺资源的难看吃相,与恶俗的知识利益,倒可能越来越近。

作为知识失能的正常反应,民粹主义和反智主义在此时的入场便不可避免。很多人无奈之余,最容易把解决乱局难题的希望寄托于一些强人,那些根本不要知识、不讲道理、作风粗鲁而强悍的可疑救星——比如指望一两个政治枭雄来痛击疑点重重的“全球化”。“刘项原来不读书”(毛泽东引用的章碣诗句),那意味着历史再一次把知识搁置和冷藏,大棒再一次成为最有效语言,知识分子目瞪口呆暂时退局旁观。

以上就是“上要接天”的缘起。

科学史家库恩说过:“在公认的危机时期,科学家常常转向哲学分析……为新传统提供基础的一条有效途径”,包括借助“直觉”“意会”“无意识”,以革命的方式共约新的“知识范式”,[20]共建一个新的思维共惠平台。这差不多是说,在不同专业之间,靠嗅也能嗅出一种有关知识的知识,向上升维,分中求合,以结束各自的画地为牢,结束各自专业可能的死局和不安全感。

这种哲学高瞻,需要对人类实践实现大规模的修复,需要来自实践前沿的睿智,既贯串于各自的专业自信,也体现于及时的专业自疑,永葆自疑这一求实求新者的必备能力之一,以促成新思维的蓄势待发。这种哲学高瞻也需要人格与胸怀。康德是一个兼职数学家,终身蜇居偏僻小城,过着清贫的日子,其墓碑上却刻有这样一句:“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越来越历久弥新,一个是我们头顶浩瀚灿烂的星空,另一个就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这一墓志铭体现了一个伟大时代众多求知者的风貌,也蕴积了当年知识之所以成为力量的磅礴心志。那时候的人们并非说话句句在理,但天地和心灵是多么广阔!人们握有经验方法与数理方法两大工具,差不多就是握有理科版的“接地”“接天”之道,就能把整个天下真正揣在胸中。

2021年1月

最先发表于2021年《文化纵横》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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