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日
几天前收工时,看见革辉、房胖子(胡子房)几个笑眯眯的,两人操锄头把,一人操步枪,来大队部东张西望,探头探脑。原来是县里下达紧急通知,要求各地打狗,据说狂犬病在蔓延,已有人和牛被狗咬死了。当时我就发现,大黄狗不知何时已不见了,是不是已被他们打了吃了,吃出了他们的笑容满面,不得而知。
没想到,今天居然听到了狗叫,是熟悉的声音。我跑出去,发现大黄狗悬吊着一条腿,想必已被打残,在山坡上一拐一拐的转游,全身瘦了一圈,皮毛乱糟糟。它冲着我们叫,但我招唤好几次,它也不下坡,甚至一旦我靠近,它就瞪大眼,一边退一边叫得更凶,声音更尖厉和嘶哑。也许它已精神错乱,认不出我了。或者它恐惧而愤怒,已对人类统统失去了信任。那它还叫什么呢?是表达对熟悉家园的彻底绝望?
最后,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10月24日
这两天还是没有大黄狗的影子,也没有它的声音。只有丙崽躲在柱子后面,冲着我抹鼻涕,有一声没一声的嘟哝:“×妈妈……”
好像是要告诉我什么事,他说不出来的事。
10月26日
我相信,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11月8日
虾子(鲍晓明)跑供销,路过天井,来住了一晚。好久不见,他眼下穿皮鞋、戴手表、抽常德牌香烟,公社干部都抽不起的,已活得焕然一新。他说反正招工无望,自己与朋友们合伙,已在岳阳搞了个社队企业,做化工产品,赚了不少钱。要不是遭了一次水灾,还要赚更多的钱。他说起一些老同学,不少都成了“游击师傅”:谁在做冷铁,谁在做槟榔壳子,谁在做教具,谁在做铸件翻砂……都不会比招工差,也不会比病退的差。这叫什么?这叫《国际歌》里唱的:从来没有救世主,全靠我们自己!
我说大队上正在想办法拉电,变压器已经有了,还缺线材,缺水泥电杆,需要钢筋和水泥,问他有门路没有。他说有是有,但只能走黑市,没正规发票,也没计划指标,全部走现金,就看你们敢不敢。
11月16日
接虾子信。他要龙光直接去长沙找他,线材一类问题不大。至于办厂,他说大队上出地出房子,赵老师说可以考虑来办一个,做变压器[74]。这东西眼下特别缺货,做起来无非是给矽钢片绕铜钱,这些事农民经过简单培训,也可以做得。但条件是:企业要承包,交足集体的,其余归自己,此事先要约法三章。
龙光大概是在拉电的事情上受足了气,满口答应,说厂子怎么办都行,只要不电死人,上缴好商量,比如每年给大队上十几吨碳胺就行。不过他事后又悄悄说:他一个亲戚脚痛,到时候看能不能在厂里安排一下。
11月24日
盖房是大事,农民对木匠、泥瓦匠都客气,总是酒肉招待。否则,据说东家得罪了他们,他们就会暗暗做手脚,比如在梁上画个符,在正梁上砍三斧,那么这一家以后就不得安宁,不是人生病,就是发火灾,或者田里绝收。若是东家欠工钱,他们到年底还收不到账,就会燃一根香,在你家外面走三圈,让你以后生不如死。
今天的消息是,龙醒子无功而返,钢筋和水泥好像还是难买。这样,年底前不一定能通电,办厂的事更是天知道。
12月28日
事情来得很突然。新心(被)招工了,去长沙第三医院报到。几乎是同一时刻,她也撞上大运,被长沙医药公司录用,手续很快办完,连(学校的)欢送会都来不及开。昨天,她提着行李袋和提桶,我挑一担箱子和被包,一同乘火车回到长沙,径直去了她妈的办公室,正是上午下班的点。她妈在桌子那边摘下眼镜,恍惚了好一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根本不相信女儿已回到身边,不相信这次回与往常的回大不一样。
她肯定没想到事情来得这样突然,不过还拿得住,或者还在琢磨和疑惑,既没哭,也没怎么笑,只是把我们拍了又拍,说吃饭吧,去吃饭吧。
伯母大人,我算是把你的丑小鸭完好无损送回来了。
下午回家一趟,晚上赶火车返程。
12月29日
平时离家出门,妈妈从不远送。但昨天妈妈执意要送,说赶火车还来得及,于是在越来越暗的黄昏里,陪我走过一个公交站,又走过一个公交站。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就说:“我不会怪爸爸的。”
她没说话。
我又说:“我现在一切都好,你也不用担心。”
她看我一眼,还是没说话,大概好多话不知该如何说。
没错,我已成为(长岭)最后一个知青了,可能就是同命运顶上了。但我不会说孤单,不会说痛苦,不会说绝望,不会说我想哭。我横下一条心决不!一个声音在对我说:这里就是罗德岛,这里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
12月30日
今天刚走出大队部,就看见田垅那边,远远一个小人影,看上去眼熟,却觉得根本不可能——她前一天刚被我送走的,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但人影越来越近,真是那种有点内八字的步态,还有熟悉的红头巾。太奇怪了呵,还果真是!
她不是要来补上什么遗漏的交代,只说有一个手续没办好,得回来处理。大概是这样的吧。但她没料到,一见面,我这里也有重要消息:就在昨天,我也被县商业局录用了——其实是县里怕几个知青笔杆子都被挖走,就让文化馆借了商业局一个指标,赶紧把我截住。来办手续的黄同志还说,这是个干部指标,三十元月薪起步,没有学徒期,应该说不错的,意思是我不要瞧不起这一个好彩头。
这就是说,虽说分赴两地,但也就是前后相差两天,我与她差不多同时离开了长岭,毫无准备和猝不及防,一头撞入生活大变化。算起来,巧了,从1968年12月(下乡),到现在刚好是六年。
12月31日
一路顺利,到县文化馆报到。因为还没有宿舍可分配,我只能在客房暂住,这里有六张床。一个新馆长的乡下亲戚,好像是做裁缝的,老咳嗽,也临时住这里。
风嗖嗖的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