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康全,换好休闲睡衣,程树躺在**准备睡觉。平时,保健师的手只要在他的身上捏弄不到十分钟他就睡着了。这一个中午他同样睡得很香,醒来的时候嘴边挂了长长的涎水。程树擦擦嘴角,抬头看墙上的钟,刚好是要上班的时间。程树表扬替他按摩的保健师,其实也就是个小姑娘说,不错,手法不错,你是几号?下次我来再点你。姑娘说,我是38号。程树下床换衣服,走到衣柜前,他刚舒张开的脊背突然僵住了。放置衣物的小橱柜上的锁绊已经断掉,锁头形同虚设挂在上面。程树一把拉开柜门,衣服还在,他掀开衣服,衣服底下的黑色公文包也还在。只有一样东西不见了——手枪。以前听到别人丢枪的事,总认为那些人都是傻逼,这种事不会轮到自己的头上,没想到今天就来了,程树脑子里不断冒出一句话,我这个公安局长当到头了。
程树把38号弄房里至少审问了十遍,你给我按摩的时候有谁进来过?
38号说来说去都是一个答案,我给你从头开始按,我按到腰上的时候,有个小伙子进来告诉我,有个朋友在对面的邮局等我。我看你睡着了,就偷偷跑出去,可到了对面的邮局我根本没见到我的朋友。等了一会我就回来了。38号回答完程树的问话,好奇地反问程树,先生,你丢了什么东西?
程树气急败坏地吼道,丢了——丢了钱包。
38号紧张地问,那你今天不能买单了?
程树拳头砸在桌上,买单?老子一会把你抓起来。
38号吓了一跳,趴在按摩**哭了。隔壁听到姑娘的哭声都趴在门上看,眼里全是暧昧。程树看事情越弄越乱,拿了包冲出按摩院。回到局里,他把门关上,烟夹在手上,一支接一支地抽。他考虑这件事情要不要马上向上汇报,报了又怎么样,都是死路一条。
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把程树吓了一跳。程树不想接,它就一直响着,好像知道程树就坐在旁边。他拿起话筒吼,谁?
对方一句话就把程树的火打住了,你的枪在我手上。
程树来了精神,压低嗓音说,你是谁,为什么要拿我的枪?
对方说,我不图什么,也不想害你,只要你做一件事。
程树警惕地问,什么事?
对方说,你姐夫张君华躲什么地方去了你应该知道,现在很多人都在找他算账。你把他交出来,我就把枪还给你。
程树说,我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
对方说,我不跟你讨价还价,如果三天之内张君华还没有抓到,我就把枪扔海里。
程树气顿时短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对方说,信不信由你,你也只有赌一把了。
程树确实知道张君华躲在什么地方。推销假饲料一出问题,县政府里就有人传了话,让张君华出去避避风头,张君华临走前还给他这个妹夫打了电话。
程树大义灭亲把张君华从外地押回来的事轰动了整个县城。程树的耳边没有一刻是清静的,老婆大姨的骂声不断,他此刻体会到做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苦处,那就是有苦说不出,打碎的牙齿往肚子里咽。他权衡过,和丢枪的事比,姐夫的事算小事,大不小就是赔钱,县。而他枪丢了,不但乌纱帽不保,事情弄大了可能还要出人命。他这番道理又能找谁去说呀!
给程树打电话的人说话算话,把枪从窗户扔到程树的办公桌上。
枪回到手上,程树心定了,威严和精明也慢慢回来。对他来说,枪被偷是奇耻大辱,他每天都在想这事,暗暗咬牙发誓,老子一定要把你这个偷枪的贼找出来。
程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重新理了一遍,以一个老公安的经验,他判断偷枪人就在那些养虾户当中。从当时偷枪人打电话的口音判断,尽管那人用了假嗓子,还是听得出不是本地人。
程树到斜阳岛转了好几次,那些养虾户因为赔偿的事有了眉目,大都开始清理虾池,准备重新蓄水养虾。养虾人见了程树都客客气气,说上几句感谢的话。程树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人。
后来,程树与黄羊碰了面。头两次程树来,黄羊都呆在屋里,因为何海在,他不用出去应付。可今天何海采购虾苗去了,虾场只有他一个人。黄羊见到程树点了点头,继续测海水的盐碱度。程树背着手站在一旁看,耐心地看了半天问,何海不在?黄羊说,他买虾苗去了。程树说,我头两次来好像没见过你,听口音你不像本地人?黄羊说,我是从外地来的,何伯雇我看虾场。程树说,前段时间这一带虾发瘟,你知不知道谁的损失最大?黄羊说,每个人的损失都很大。虾不是发瘟,是吃了劣质饲料死的,大家都想把那个推销假饲料的人扔进海里喂虾……
程树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
黄羊从程树那里将枪偷来的时候就明白他快要与斜阳岛告别了。一个杀人犯找上公安局长,这个险冒得太大,也许他被通缉的资料还存在人家的文件夹里,翻一翻就知道他不仅是偷枪的贼,还是个杀人犯。
这是在小木屋住的最后一夜了。黄羊不想将最后一夜浪费在睡觉上,他要多吸收一些斜阳岛的空气,吹一吹斜阳岛的风。虾池漾着细小的波纹,虾苗已经投放下去了。何海说,前一次算是用钱买了经验,这第二次一定有大收获。何甜说,大伯,等这些虾上市,你可要感谢我,是我把黄羊带来给你的,不然你到哪里去找这么负责的工仔。何海笑了说,如果你能嫁得出去,这批虾就算大伯送给你的嫁妆……
黄羊沿着漫长的海岸走了很远的路,天边渐渐现出一点清灰色,一只海鸟从崖边飞出,在海面上盘旋一圈又飞回崖石上,是要走的时候了,隔着对岸,何甜一定还在梦乡里,黄羊似乎又看到何甜在海上摇着木桨,她的身形像一朵风雨中的荷花,摆啊摆……
黄羊只带走来时带来的东西,匕首别在腰上,手上提着一只装了几件衣服的小包。黄羊以为这么早不会碰上什么人,这季节不是渔汛期,出海打渔的人用不着起这么早。黄羊碰上的不是起早的人,而是夜归的酒鬼。酒鬼是斜阳岛上的人,在邻村喝了酒现在才踏上回家的路。酒鬼认得黄羊,指着黄羊的脸嘻嘻笑说,老弟,是海风还是太阳把你整老了?酒鬼又摸了一把自己的下巴说,你这东西长得比老子还麻乱,后生可畏啊!酒鬼说说笑笑,撂下一股酒臭走远了。黄羊皱起眉头,他搞不懂酒鬼胡言乱语什么,难道自己的脸没洗干净?黄羊的手在整张脸上搓了一把,似乎碰到什么顿住了,手迟迟疑疑重新在腮帮和下巴上细细摸索起来,他现在知道刚才酒鬼为什么会做摸下巴的动作了。胡子,他的胡子从腮帮,下巴,积累了二十多年,用一夜的功夫钻出来,硬挺挺的像一块针毡子。黄羊掐住一根,掐紧了,用力往外一揪,黑油油的有一厘米长。第二根,第三根,黄羊连拔几根,痛得眼角溢出了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