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墙上的自行车
陶亦在搬进新家之前把男朋友踹了。在她这里有祛旧迎新翻开另一页的意思。事实上,她清楚和男友的关系继续往下拖指不定是谁踹了谁呢,她先提出来,好歹挣个脸面。
她和他是研究生同学,谈了一年半恋爱俩人毕业分配到不同的城市。一开始节假日男友还勤快地往她这奔,渐渐不奔了,不但不奔,电话少电了,短信变短了,连最能掌握夜间动态的QQ头像也多半是灰的。前阵子“十一”黄金周,男的说陪领导农家乐,所以不能来陪她了。不陪就不陪吧,农家乐就农家乐吧,她能感觉到这个在研究生时期就热衷于权位的男朋友正使出吃奶的劲头往上爬,看她也就是个聊胜于无的角色,等他腾得出手脚去风花雪月,她弃妇的帽子保准扣得结结实实。
果不其然,提到分手,男方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很有官派地说,“我尊重你的意见。”就这样,干干脆脆掰了。
陶亦刚工作两年,买房是半点力使不上,那拼老命下血本倒贴的是在另外一个城市生活的父母。房产证上写的是陶亦一个人的名字,俩老人当提前给女儿置嫁妆了。陶亦尽管才貌都还拿得出手,可二十八了,按眼下时髦说法已进入“剩斗士”阶段。
房子是三居室,南北朝向,客厅和阳台都宽敞得让人心旷神怡。住进来后,除了八小时上班,两小时来回挤公车的时间,陶亦把所有心思花在装点房子上。她亲自在阳台上种了三丛细长的金竹,两株四季桂,一株将来会四处攀爬的菟丝花。客厅里摆有两盆孤傲的水瓶树。一只高而扁的柜式鱼虹,里面游动着五颜六色的热带鱼,让偏厅那堵墙变成一幅流动的油彩画。正厅墙上挂一大幅来自白裤瑶地区的手织土布,花色蓝白相间,这是陶亦到当地调研时和瑶族妇女一块织出来的,看上去比任何水墨画都要来得淡雅温馨。
这些都是让房子增添情趣品位的小手段,陶亦怎么看都觉得还缺点什么,她不断地往屋里添东西,添来添去失去了兴致。某日在屋子里打赤脚,穿吊带睡裙晃来**去的,突然若有所悟,立即给父母去电,细细交待。隔得几日,父母把她要的东西用铁路托运过来了,全都是石头,大小不一的各色石头。
陶亦的父亲陶康是某大学地质系主任,专长宝石鉴定,却对收集石头有偏爱。陶亦从小跟着父亲,无论逛到那少不了兜几块石头回家。父母托运过来的石头就是她多年集成。等陶亦把所有石头在屋子里布好,四下里环顾,满意极了,这房子不再是一般的房子,按她的理论,是独一无二的、有田园气质和历史积淀的。
陶亦决心宅了。
这些日子她所在小区业主委员会选举大会召开在即。小区里到处贴满布告,还将短信息发到各业主的手机上,号召大家积极参加投票大会。阵式弄得这么大,据说是前一次选举因投票人数不够流产了。陶亦一开始就没打算参加,她连单位上的会都是能逃就逃,肉身逃不了也元神出壳的,怎么会去参加这种五湖四海的集会呢?
投票那日是个周末,早上八点半刚过小区里几乎没响过的广播震天响起,宋祖英《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歌儿甜滋滋喜洋洋钻进各家门户。陶亦懵里懵懂睁开眼睛,脑袋支窗台上往下看,人头攒动,小广场上一夜之间搭起一个小舞台,“祝贺小区业主委员会选举大会召开”的红色条幅挂在两棵玉兰树之间。陶亦起身穿衣服,拿了一本杂志打算出去找个安静地方避避。
在小区大门口她被物业处的费主任拉住了。费主任是物业的领导,麻利热心的一个中年妇女。陶亦前个星期不小心把钥匙锁屋子里,跑到物业求助,是费主任打电话让开锁大王上门来开的锁。当时陶亦感激之余多了一句嘴,“费阿姨你和我妈一个姓。”费主任赶紧拉家谱,竟然和陶亦的母亲出自一个县,虽然没能再往上追溯出血缘关联,但费主任热乎乎拉着陶亦的手说,“你以后要叫我姨,有机会你妈来了,让我们见见,我们肯定是亲戚。”陶亦也拿出相应的热情,“好啊,我在这总算是找到个亲人了。”
费主任说,“小陶,上哪去呀?”陶亦说,“出去吃早餐。”费主任说,“今早上我们物业处备了包子豆浆,在小舞台附近,你领去,往外跑耽误投票。”陶亦说,“姨,你们想得真周到,可我特别不爱吃包子。”费主任说,“那喝杯豆浆挺一挺,九点钟正式选举,投个票花不了几分钟,如果票数不够,业主委员会成立不了,损害的是你们业主的利益。”话说得如此理据充分,陶亦不可能当众扫了亲戚的面子,压下不耐烦,穿过人群到食物发放处领了一杯豆浆。周围走动的人手上都拿了选票,她想既来之则安之吧,向工作人员也拿了一张粉红色的选票。
响了半个小时的广播突然停了,一人大踏步走上台宣布选举活动正式开始,然后是候选人上台亮相,台下还坐着两个公证人员,公证人员的跟前是一只红皮投票箱。候选人大概有十来位。一般这类候选人在自己单位都有点权力在手,同时还有一份好管闲事的心情,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一般又会有些年纪了。候选人当中却有一个小伙子鹤立鸡群,帅,年轻,一米八几的个头,结实,皮肤偏黑,表情严肃,一身运动装,仿佛刚运动回来大汗淋漓、跃跃欲动的样子。陶亦的目光专给他了。
前面几位候选人说什么陶亦基本没听进去,等她关注的这一位走上前她眼睛瞪圆,耳朵频道调准。费主任突然挤到站她前面一位气质不错的大妈旁边,很有些谗媚地说,“人不错吧。”陶亦此时耳功一流,她想,这师太对上面的帅哥也有兴趣?
帅哥亮嗓了,“大家早上好,我刚刚到石山公园跑步回来,这是我每天的功课,不跑不舒服,没换衣服上台,希望大家不要在意。下面有不少朋友认识我了,对吧?”他这么一问,底下确实有不少人回答,“认识,认识,简医生我们都认识。”陶亦奇了怪了,我怎么不认识?有这么活力四射帅气十足的医生?
“我叫简之同,是市人民医院消化系统的专科医生,35岁,住六单元608。我平时工作很忙,本来没打算参加竞选,可很多朋友希望我来,大家信任我,我就来了,我希望能为大家争取到最大的福利和便利,协助物业把工作搞好,另外,谁家有个小病痛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听简之同自我介绍有35岁,陶亦心凉了半边,看上去还以为和自己一样“八十后”呢,这年纪百分百是别人家的菜了,没戏。
费主任又偏头对气质大妈说,“多好的人啊,千万别错过了。”
陶亦死盯着前面两位师太的动静,怀疑这是在相亲,难道帅哥还单身,这怎么可能呢?再看那大妈的风范,如果有个闺女十有八九模样差不到哪里去,她有点不爽了。
按陶亦的性格,让她等到唱完票,公正结果出来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但她等了。就为等窜上窜下忙活的费主任闲下来,问上两句话。等待期间,她啃了两只包子,顺便帮工作人员把剩下的包子豆浆打包,收拾桌椅板凳。费主任看到陶亦替她打工,抽空跑过来说,“小陶,你忙你的去吧,这些事由我的人来干就行了。”陶亦说,“姨啊,你这么忙还兼当媒人啊?”费主任有点疑惑地看着陶亦。陶亦说,“刚才你好像给人介绍我们小区的候选人嘛。”费主任恍然大悟,“哟,你眼睛好尖呐,那张女士有个闺女很能干,经营一家4S店呢,她经常问我有没有不错的小伙子,我想简医生就不错,指给她看看。”陶亦说,“简医生35岁了还未婚,少见啊。”费主任说,“眼角高呗,我们小区里有好些人家都想让他做女婿呢,找他说,全被拒了。”陶亦说,嫌人家姑娘长得不漂亮?费主任说,“这倒不见得,他人都没见就满口回绝了,说目前不想考虑这事。小伙子人真是没说的,谁家有病人找上他,从来没二话,他一个人过得好像还挺自在,早早出去跑步,下班回来自个买菜做饭。我有空替张女士说说去,不成也没什么,成了功德一件。”说完摆摆手又热火朝天地忙去了。陶亦立在原地想这费大妈真是个势利眼,她大姑娘一个搁跟前怎么就没关心她的终身大事半句呢,还说认亲戚呢,还是4S店的老板更亲。
自从知道同一个小区里住着简之同这么一个人,陶亦每天进出小区的步子节奏放慢了,不再是目不斜视脚步匆匆直奔小家。有时她和买菜回来的大妈打听哪能买到土鸡蛋,和晒太阳的老头聊聊养生保健,有时是逗弄逗弄孩子,看看布告栏张贴的告示。这么磨磨蹭蹭耗功夫,是想在小区的公共领域里看到简之同,奇怪的是从来没让她碰上一次。过了好一阵子,想想大千世界,人海茫茫,缘分可遇而不可求,说不定简之同已经和那个开4S店的美女好上,陶亦一丁点心机消淡下来。
一个周末她在屋子里宅了一天,看了一早上的书一下午的电视,头晕眼花的,她换双平底鞋下楼散步。华灯初上,这时间小区里散步的人很多,陶亦专找静僻的小道走,穿过夜来香花丛,有一条铺鹅卵石的小路,她脱了鞋子在上面小心翼翼地走,对面有一个老头也顺着鹅卵石路走过来,走那都避不开人啊,郁闷间,陶亦发现那老头的背突然像弓一样弯下,然后一屁股坐地上捂肚子哼哼,声音透着痛苦。陶亦快步上前问要不要帮忙。老头颤微微地说,“姑娘,帮我到六单元608找简医生,快。”天啊,找简之同,陶亦接了任务顾不上穿鞋子马上飞跑起来,她乐意接受这样的任务。到六单元楼下摁了608号房的对讲机,说明原因,对方说马上下来。
陶亦在楼下候着带路。简之同脖子上挂了听诊器,手上提个皮包匆匆下楼,陶亦叫了一声简医生,把人带到地方。简之同把老头认出来了,叫了一声刘伯伯。他把老人扶到一张长凳上躺下,听诊筒贴患者肚皮上听一听,手推压敲打几下,他有结论了,说是肠梗阻。陶亦心想为什么是肠梗阻而不是阑尾炎呢,这两三下就确诊了?她还在疑虑,简之同指派她到小区门外打的,自己弯腰把老人背起来。
在的士上老头说要打电话叫上家里人,简之同才弄清楚老人和陶亦没啥关系。他抱歉地对陶亦点点头说,“辛苦你了。”陶亦说,“都一样。”后来老头的亲人赶到,没陶亦什么事,她就回家了。整个过程陶亦特别在意简之同对她的感觉,实事求是地说,男的没有任何表现,全部的关注和热情都在患者身上了。她宽慰自己,他是在工作状态中,不分心不走神就对了,从对待工作的态度推及对待感情的态度,必然是同样路数,人的品质是有惯性的。
过了个把星期,陶亦在小区里见着那个哟哟叫的老头,问前次到医院检查的结果,老头说是肠梗阻,动个小手术出院了,手术是简之同亲自做的。老头不吝词汇地赞美简之同,陶亦如听着听着,如同自己被赞美一般春风拂面。作为一位外行,她打心眼里佩服起简之同来,不但因为医术,还因为人品。虽然他俩有过交集,但后续渺渺,她决定行动起来。
回想简之同作为候选人自我介绍时说过他每天在石山公园跑步,陶亦特地买了一只小闹钟回来,早上六点半开始闹她。她起身迷迷瞪瞪跑到石山公园,一园子晨练的人,搜寻了一个星期,没发现简之同。
陶亦再去买了一辆山地车,以车代步,不误锻炼,公园里上上下下骑着走,走得远看得全。简之同还真让她找到了。石山公园里头有一个气象观测站,修在一个山包上,从下至上估计得有百十级台阶,有些人锻炼专跑台阶。简之同像一只兔子在上面上上下下地蹦跃,结实的大腿可以一步跨越几级台阶,看上去很让人精神振奋。陶亦把车子停好,也跑台阶。第一个来回还行,第二个来回小腿发软,心脏敲鼓,第三个来回一屁股坐到台阶上,苟延残喘。简之同还在轻松地跃进,脸上发出银色的光,一颗颗汗珠砸在地板上。他没有看到她,她一直盯着他。当他跃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喊一句,“你不知道累啊?”简之同吃惊地拧过头,她说,“我们一个小区的,简医生,有天晚上有个肠梗阻——”简之同的眼睛闪了闪,脸上泛起微笑,“你也到这锻炼啊。”陶亦说,“是啊,刚来没几天,我觉得公园里这么美,你专对付一个楼梯不好。”简之同说,“哦,有什么不好的?”陶亦说,“你应该像我这样买辆山地车,上山下山钻林子走湖边,看看走走,既锻炼好了又不枯燥无味。”简之同说,“有点道理,那我也买一辆。”陶亦说,“就买我这牌子的,质量挺好。”
后来是陶亦陪着简之同去买车,陶亦的车子是白颜色的,简之同买了一款黑色的。水到渠成,俩人每天早上一块出去锻炼了,一块上山一块下山一块钻林子一块走湖边。尽管简之同调侃说他和陶亦这两辆车好比黑白双煞,让陶亦芳心窃喜,可在他们几乎把公园里自行车能走的路径全走遍之后,关系没半分进展,他们的关系就是运动伴侣这么纯洁,这么单调。据陶亦的观察,简之同应该是没有女朋友的,陶亦还以开玩笑的口吻打听费主任给他介绍对象的事,问及4S店美女老板,简之同很有些清高地说,“介绍对象这么俗的事,谁提我都会拒绝。”陶亦故作沉思状,沉吟几秒说,“是够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