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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台边缘的风（第1页）

李叶林把那张薄薄的裁员通知书折了又折，最后折成一块坚硬的纸块，攥在手心，像攥着一块冰。六月傍晚的风从三十五层楼顶灌上来，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也吹得他眼眶生疼。脚下是整条金融街的车流，红尾灯连成一条不肯停歇的河，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像串起的金星，闪得人发晕。他把身子微微往外倾了半尺，心脏跟着悬空的视线一起下坠——仅仅半尺，却足够让风从领口灌满全身，足够让大脑发出尖锐的警告：再往前一厘米，就是不可逆的深渊。

他忽然想起早上人力资源部那间冷气过足的会议室。HR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温柔得像在念悼词：“叶林，公司结构调整，你的岗位被优化了。”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赔偿金，不是股票，而是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才赶完的项目报告，还有桌面上那杯没来得及喝完的冷美式。所有熬夜、所有周末、所有“再坚持一下”的瞬间，被这一句话轻轻抹去，像用橡皮擦掉铅笔字，连纸屑都不剩。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银行App的推送：工资卡余额612。30元。他盯着那串数字，盯到视线模糊，盯到数字开始扭曲成嘲笑的符号。612。30，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够，更别说信用卡账单、白条、花呗。风更凉了，他忽然笑出声，笑声卡在喉咙里，嘶哑得不像自己。原来所谓中年危机，来得这样早，早到他还没来得及存下第一笔应急金，早到他连“中年”这两个字都够不着。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摸出一包压扁的软中华，抖出一支，点燃。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的希望在苟延残喘。第一口烟呛得他咳嗽，咳得眼眶发红，却倔强地抽第二口。尼古丁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眩晕，他借着这股晕劲，把身子又往外探了探——只要再松手，只要再松手，所有账单、所有嘲笑、所有“你不行”的目光，都会随着重力一起消失。

可就在那一秒，耳边炸开一声尖锐的提示音：微信到账——零元。他低头一看，是林曦的聊天框，对方撤回了消息，紧接着跳出一条系统提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

他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脑海里翻涌着前一晚的画面：出租屋的沙发上，林曦着他磨破的袖口，眼眶红得像浸了水，声音带着哽咽却又透着狠劲：“叶林，我知道你难，可我哥的医药费、我妈的养老钱，我实在扛不住了。我先把你拉黑，逼你一把，也逼我自己一把——你要是真认怂，那我们就算了；你要是能扛过去，我就回来。”那时他只当是气话，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别怕，有我”，如今这轻飘飘的承诺，成了抽在脸上最响的耳光。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何谈护她。

烟烧到滤嘴，烫到手指，他下意识松手，那点猩红首坠下去，瞬间被夜色吞没。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团裁员通知书，纸块己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破出毛刺，刺进掌心，细微的疼痛顺着神经爬上来，让他清醒——清醒得可怕。他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冷硬的栏杆，把那张纸一点点展开，抹平，像抚平自己皱巴巴的自尊。纸面上“感谢你曾经的付出”几个字被折痕断开，像嘲讽的笑脸裂成两半。

他把通知书对折，再对折，最后折成一架极小的纸飞机，用手指捏住机头，对着漆黑的天幕轻轻一送。纸飞机立刻被风卷走，在空中翻了两个滚，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也随之飞走了，不是绝望，而是恐惧——对失败的恐惧，对跌倒的恐惧，对重新开始的恐惧。风还在吹，却不再像刀片，而像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推得他脚跟离地，推得他不得不转过身，面向那扇通往楼梯的铁门。

铁门锈迹斑斑，把手冰凉，他扭下去的瞬间，听见“咔哒”一声脆响，像子弹上膛，也像命运重新扣动扳机。楼道里感应灯亮起，惨白灯光照出他狼狈的影子：衬衫皱得不像样，领带早不知丢在哪，袖口沾着干涸的咖啡渍。他盯着影子，忽然伸手把领口扯开，纽扣崩飞，顺着楼梯滚下去，发出清脆的弹跳声。他跟着那颗纽扣往下走，一步、两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像有人在后面追，又像前面有人在等——他知道，前面等着的，不只是未知的前路，还有那个用“分手”逼他振作的林曦，他不能输，更不能让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