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宽道说:“儿子强不过老子的。”
阿公说:“胡说,儿子一定会强过老子的。”
包宽道呵呵笑了。
今晚阿公从外边转回来洗脸泡脚就进屋了,看来银兰村今天万事太平,包森林也跟随阿公进屋了,他说:“阿公,我今晚跟你睡。”
阿公说:“家里有客人,你不好睡这么早,帮你爸妈招呼一下客人。”
包森林说:“我知道的,阿公,我就是来帮你把脚捂暖和了,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阿公知道孙子的孝心了,没再说话,钻进被子里睡了。
包森林脱了衣服,也钻进被窝里,他把阿公的脚抱在怀里,阿公的脚是有点冰呢,刚刚泡了脚也不见暖和,那三两酒也没让他暖和。
阿公说:“我的孙子就是个小火盆啊。”一会儿阿公打起了细微的鼾声。
在床头边的墙上挂有一只相框,老式的用玻璃隔着的那种,那上边是阿公这辈子照过的所有相片,一共五张。
阿公的猎铳包森林没有见过,在他出生以前阿公已经把猎铳上交了。阿公很少照相,在这几张稀少的照片里,有一张照片阿公是扛着猎铳照的。那时候的阿公还像阿爸现在这个年纪,穿着蓝色的土布衣,站在一棵大树前,站得挺挺的,瘦瘦高高的就像一条竹竿,猎铳扛在肩上,手里拿了一套花衣裳和一双小鞋子,眼睛笑得咪起来。
每一张照片阿公都跟包森林回忆过当时拍照的情形,这样照片阿公最有说头,说了不止一次。阿公说:“那一年我到乡里去卖山货,有个文化馆的干事说要给我照张相,让我摆了这么个姿势,我按照他说的让他照了,后来他多晒了一张照片给我。”
包森林指着照片说:“阿公,你手里拿了一套花衣服和一双小鞋子,是给谁买的?”
“你猜?”
“阿姐?”
阿公点点头说:“你阿姐那一年出生,是我的第一个孙儿,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孙女,阿公成天想着给这孙女做一身花衣服,后来进山住了两晚,打到三只野鸡四只兔子,拿这些山货出去换钱,给你阿姐买了衣服鞋子,她百日那天穿出来了,好漂亮齐整的一身。”
包森林说:“阿公那时好潇洒,想买什么,去山里转一圈出来就有了。”
阿公说:“是啊,那些年全靠这大山了,你阿婆走得早,她病的那几年,我也是带着你爸一趟趟跑山里头套野猪打狐狸,给她凑出来的医药费。”
包森林点点头说:“我听阿爸说过,他很小的时候就跟阿公上山打猎了。”
“森林,父母养育你,你是不是要报答父母啊?”
“包森林说,当然了,我肯定孝敬阿爸阿妈。”
“这大山照看我们,我们是报答不了什么的,所以,千万不能贪了,不贪就算是报答它了。我们这靠山住的人家,谁不欠这山里的?要说当年上缴猎枪,很多人还不愿意,阿公我是高高兴兴交出去的。”
包森林说:“阿公,你说的,我都记着呢。”
阿公说:“你一定要记着,你的命也是大山给的。”
这里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当年阿妈生了百丽阿姐后身体一直不是太好,所以就没再要孩子,也要不来孩子,没料想到在阿姐16岁那年阿妈突然又怀上了包森林,阿妈妥妥的是个高龄产妇,全家人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护着,可阿妈还是早产了,不足八个月的包森林生下来瘦瘦弱弱,阿妈没有奶水喂他,小家伙成天就晓得哭,还睡不安稳,时时惊悸,梦中手脚一抽一抽的。
按阿公的话说:“你那时瘦得没巴掌大,哭得跟猫叫一样,是我上山打鸟,和细米一块熬成浓汤,一点一点地喂,把你的脸喂圆,腿脚喂壮的,那鸟你没少吃。”
包森林小时候也跟村里的所有有孩子一样,自己琢磨着做弹弓,没事就满山遍野跑,用那弹弓射树上的鸟。他的弹弓打得特别准,不敢说百步穿杨,那十来几米外的鸟儿基本上都难逃脱他的射程。那些被打死的鸟儿,他和小伙伴们会拔光毛,在野地里搭几根柴烤着吃,或者干脆就扔掉了。无论生前有多么美丽,当毛被扒光了以后,鸟儿剩下的只是一只非常瘦小的身子,特别可怜,那种时候包森林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对,但他说不出那里不对,孩子的玩心很快就能淹没那点同情心。
听阿公摆了这许多的故事,包森林就知道自己哪不对了。
包森林说:“阿公,我不用弹弓射鸟了,以后,我手痒了就射菜园子里的那些蚂蚱。”
阿公说:“射蚂蚱?你妈昨天还嚷着菜园子里的好几只水瓜穿了洞,我看是你射的吧?那几只水瓜是留来做种的,你射什么不好射那。”
包森林不好意思地说:“手痒没忍着,你别同我阿妈讲。”
阿公说:“你多给菜园子浇两桶水我就不同你妈讲。”
包森林说:“我现在就去。”包森林一溜烟窜到后院去了,阿公看听到木桶咣咣当当的声音,偷偷在屋里笑了。
包森林觉得跟阿公在一起的时光总是那么温馨快乐,点点滴滴他回忆起来心头这一块都是暖的。现在,阿公一天一天老了,那背也一点一点驼了,有时候他心里会有一种担忧,阿公要老去了该怎么办啊?他可不愿意让阿公躺在冰冷的地下。阿公经常说没坐过火车,没见过飞机,他在心里说,阿公,等我长大了工作了,一定带你四处去旅行,让你坐火车坐飞机,让你见识大山里没有的东西!阿公,你可不能老了,一定要看着我长大。
包森林把阿公的脚捂暖和了,轻手轻脚地下床,穿上衣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