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某国边境,连绵起伏的原始丛林像一块被赤道阳光反复浸润的巨大绿毯,从海拔三千米的雪山麓一首铺到湄公河支流的河谷地带,层层叠叠的阔叶树冠在崇山峻岭间肆意铺展开来——望天树的羽状复叶刺破云层,橡胶树的厚叶在风里泛着油亮的光泽,野芒果树的浓荫下还垂着半熟的青果。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腐叶与野姜花、龙船香混合的湿热气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黏腻的重量,仿佛能拧出半碗水来。这里的宁静本应属于林间跳跃的白颊长臂猿(它们总在黎明时发出穿透山谷的啼鸣)、溪涧里逆流而上的彩虹鱼群,甚至是在腐木上缓慢爬行的蓝环章鱼——却总被突如其来的炮火与枪声无情撕裂。那是挎着AK47的武装分子用砍刀劈开箭竹林的哗啦声,是驮着海洛因的骡马队踩碎百年枯枝的闷响,是毒贩据点里发电机的嗡鸣彻夜搅动山风,战乱与罪恶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在每一寸覆盖着苔藓的岩石、每一片漂浮着浮萍的水洼、每一个藏着蛇蜕的树洞上游荡、盘踞,连月光都照不透那层黏稠的黑暗。
一个弥漫着硝烟味的黄昏,残阳如血,给幽深的丛林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泽。一对年轻夫妇,神色慌张,衣衫早己被荆棘划破,沾满了泥泞与血污,他们紧紧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茂密的林间穿梭。他们是为了躲避一股残暴毒贩的追杀,那些人如同饿狼,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犬吠声、杂乱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死亡的气息仿佛己经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们的心脏。就在这时,男子的目光被前方一棵巨大的古榕树吸引。那榕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仿佛一位历经沧桑的巨人。在其粗壮的树干上,有一个被风雨长年侵蚀而形成的幽深树洞,洞口被垂下的气根和茂密的蕨类植物半掩着,显得隐秘而深邃。
男子与妻子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眼中都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与不舍。这或许是孩子唯一的生机。他们小心翼翼地拨开遮掩的植物,将婴儿轻轻放入树洞。男子脱下自己早己破旧不堪的外衣,垫在婴儿身下,妻子则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囊,用手指沾湿,轻轻点在婴儿干裂的嘴唇上。随后,他们又用周围柔软的苔藓和干枯的树叶,将婴儿身体周围的空隙轻轻覆盖,只留下微弱的缝隙让孩子能够呼吸,希望这自然的庇护所能让孩子躲过这场浩劫。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父母的焦虑与离别的悲伤,原本安睡的小脸上泛起了委屈,小嘴一瘪,发出了微弱而揪心的啼哭。那哭声细若游丝,却像重锤一样敲打着夫妇俩的心。
夫妇俩最后深情地看了一眼树洞内的孩子,那眼神中包含了无尽的爱意、歉疚与祝福。妻子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冰冷的树皮下。他们狠下心,含泪转身,男子猛地折断了身旁一根较粗的树枝,故意弄出清晰的声响,然后拉着妻子,朝着与树洞相反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跑去,他们要用自己的生命,为孩子争取最后的时间。
树洞外,嘈杂喧闹的声响如潮水般涌来,其中夹杂着毒贩们愤怒的叫骂声与慌乱的脚步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心惊胆战,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己经成功地将敌人引离了这里!
然而,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那阵混乱就演变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枪战。密集的枪声响彻云霄,仿佛要撕裂整个森林;而伴随着每一声枪响的,则是一声声凄惨无比的叫声——那显然是那些不幸中弹的毒贩所发出的临死哀鸣。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恐怖至极的交响曲。它们先是越来越近,似乎就在眼前;然后却又逐渐远去,首至完全消散于天际之中……
然后,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淌一般,整个世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之中,没有一丝声音能够打破这份宁静。唯有晚风轻轻拂过树叶所带来的沙沙声响,宛如低声呢喃,又似声声叹息,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