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见我没话说,便道:“我出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什么主意?”
“你不是在写关于贫困生的书嘛,把这个叫高洁的苦孩子写进去,这样人家看了书不是可以给她资助了吗?要不……”夫人的话没有说完,只是望了望我。我马上明白了,因为如果不是她知道我已经为了写贫困生而一路赞助了好几位贫困大学生的话,夫人准会说“干脆我们帮帮这孩子吧”,但现在她没有说。其原因我清楚:我们家近期的经济也出现了危机。
“那好吧,我明天去采访一下那女孩子,看她到底怎么样。”我作了一次非计划之内的采访。第二天我到了离我家只有两站路的那条曾经住过共和国国家主席的柳荫街。高洁家在柳荫街铜铁厂胡同。当时我心头有种不可言喻的感觉,那就是我不太相信在这么一条十分出名的首都大街上,竟然会有一个女孩子为交不起上大学的学费而愁得走投无路!
然而这是事实。
高洁家的境况,比我想象的要可怜得多。她那个生活了十九年的家,竟只有九平方米之大。除了一张床外,便只能放一个柜子了。屋内无法放炉子,做饭只能在外面临时搭出的一块小地方。好客的高洁父母忙让我坐,其实我只能坐在他们全家惟一的那张**。
“实在不好意思,只能让你坐在**了。”腿脚不利索的高洁父亲很歉意地说,而高洁那个有病的母亲只能从屋里退至门外——因为小屋内已没有多余空间。
“能说说你上学的事吗?”我转头问一声清秀的高洁姑娘。我看得清楚,这孩子先是不好意思地一笑,继而两颗豆粒般的泪珠一下子掉在脸上……随我一起采访的摄影师拍下了高洁的这一景,而后来高洁那闪着泪水的照片,成了《落泪是金》一书的封面画出现在神州大地的无数媒体上。这是后话。
“瞧你这孩子,人家何作家跟你说话呢!”父亲不满地对女儿说了一句,随后直向我抱歉,又长长地叹了一声,“这孩子命苦,投错了胎……”
我这时已有些看出高洁一家的贫困根源了。原来她的父亲是个腿脚有残疾的人,而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那位站在门外一直笑眯眯却不说话的母亲。
“我有病……一直有病,拖累这家,拖累这孩子了。”母亲说着,再不笑了,只是不停地在擦泪。
我转头再看看高洁。女孩已是满脸泪水……
好可怜的一个家呀!
“高洁,反正你离我家不远。改日请你到我家去,然后我们好好聊聊行吗?”我知道这一天无法完成采访,便说。
高洁又是点头又是擦泪。
这是一个受苦太多的孩子。而她这样年龄的女孩,尤其是生活在首都北京的女孩,本该是每天躺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小宝贝哩!可在高洁的记忆中似乎没有。
也许我的建议是对的,高洁在与我单独谈话的时候,刚一开口便忍不住地泪流满面起来。她那天当着父母面真的想哭出声,可她强忍住了,因为她不想伤父母的心。她说她父母与其他家孩子的父母不一样。高洁父亲在娶她妈为妻时,腿就有残,就是因为父亲有残才娶了有病的母亲。高洁的父亲平时很要强,人也很直爽,但他那残疾的双腿注定了一生的不幸命运:干什么事都硬不起来。在高洁的眼里,父亲依然是个标准的男子汉,尽管腿脚不利索,可家里的重活累活,父亲总是毫不含糊。然而男人毕竟是男人,一个家庭里如果没有一个完整的女人将会出现生活的倾斜……
高洁的母亲得的是哮喘病,后来又发展到肺气肿。在高洁的记忆中,她妈几乎每个月都要进医院一次。因此小时候的高洁极少有笑脸,女孩子家本来总爱脸上挂笑,可高洁不行,妈妈在家时,她看到爸爸天天提心吊胆似的怕妈的病又犯了,自己也跟着担心;假如妈因犯病上了医院,她便更不可能有笑脸了。后来高洁上学了,但从上学的第一天起,高洁就被老师点名说,你这孩子为什么上课时老走神?老师哪里知道,小小的高洁,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她上课时也时不时想起在家的妈是不是现在又开始犯喘了,或者在医院的妈是不是又在打针了。上小学时,高洁并没有也不懂得把家里的事告诉老师和同学,只是以为家家可能都是这样吧。那天下课回家,爸爸告诉她妈又住院了,当晚爸带她上医院给送了一次饭。第二天放学回家,高洁看到本来就腿脚不好的父亲一脸疲惫,便对爸说:“爸,你把饺子包好后我给妈送去。”
“你?”父亲瞪大了眼。
“嗯。我给妈送。”小高洁十分自信地朝父亲点头。
“你真行?爸爸今晚要值班,你能代我送那倒是好,可你不行,太小,要乘好几站车呢!”父亲摇摇头,长叹着只管包手头的饺子,一边自言自语地,“什么时候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小高洁看在眼里,她心里想着今天一定要做给爸爸看看。当爸爸把饺子煮好并盛好后,放在一旁又去办其他事时,小高洁拿起饭盒,又给爸留了个小纸条便出了家门……
“小洁,怎么是你送饭呀?你爸呢?”病榻上,正挂着针的妈妈看着才七岁多一点的女儿一晃一晃地提着饭盒走进病房时,惊呼着伸出一只手把女儿拉到身边,问。
“爸爸没来,是我一个人来的。你快吃吧,饺子还热着呢,妈妈!”小高洁有架有式地一边掀开饭盒,一边兴奋地用小脸凑在热腾腾的饺子上。
妈妈两眼满是泪水地把女儿揽在怀里:“你这孩子,以后不许你一个人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听到了吗?”
“不!妈妈,我要来,我要给你送饭来!”谁知小高洁一下子从妈的怀里直挺挺地站出来,大声说着,像在庄严承诺。
“这孩子多懂事呀!你看才几岁就知道心疼她妈了!”
“可不,从柳荫街到这边北大医院好几站路,你说要是我们的孩子还不知瞎闯到什么地方去呢!”
与母亲同一个病房的人在一旁齐夸起小高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