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那时,我名叫巧巧。我爹娘和兄嫂都叫一伙江湖败类给杀了,他们将我们一家攒了多年的财物洗劫一空,还奸污了我的嫂嫂,然后杀死了她,是师父赶到,杀了那些强盗,救我回到师门,做了他的徒弟、你的师妹。这是福是祸呢?爹娘遇害,我痛苦,但,老天却让我认识了你,我又有点庆幸。我没了亲人,可你却象亲哥哥一样关心我,不,比亲哥哥还要亲。
道姑的眼中闪烁发自内心的快乐光芒,此时此刻,她完全象个小姑娘。
她用充满幸福的口吻继续说道:“那时,谁能想到会发生后来的一切呀?我真想再回到从前,那时,咱们兄妹四人,在恩师膝下习文练武,用你的话说,是朝迎山中红日吐纳,暮浴林间月色习武,山光水色,远离尘世,无忧无虑,该有多好哇?你还记得师傅对咱四人的评价吗?大师兄严谨谦恭,你豪迈儒雅飘逸,师妹我奇巧纯真,罗师弟他仁义善良。恩师还说,大师兄武功韬略皆备,有将帅之才,将来必成大事,最让他放心;二师兄你武功独树一帜,侠义之气与生俱来,必成一代奇侠;罗师弟武功纯正,人亦端方,一生可保无虑;唯有说到我的时候,他老人家看了我好会儿才说:‘巧巧,你性情率直,失之偏激,女孩子家,就怕……’,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到这儿还停了一停……,转脸对你和大师兄道:‘东来,浩然,今后,你们要多多照应师妹,巧巧,你也要多听二位师兄的话’,当时,你又偷偷冲我一挤眼,笑道:‘巧巧,今后你可要听我的了,不然,我就……,’你又做了个鬼脸,把我逗笑了。大师兄则恭谨地对师傅行了个礼说:‘东来一定牢记恩师的嘱咐,今后尽力照拂师妹,不敢稍有差池。’他说完,又用深沉的目光敝了我一眼,对了,那年,我十三岁,你十六岁,大师兄已二十多了,罗师弟比我小两岁。
“从那以后,你对我越发好了,处处让着我,还教我读书写字,又说读书怎么怎么好,对习武还有益。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你反复说的一句话:‘文武双修,互相助益,无文以补,武必有限,只有学养深湛,才能理解武学精髓,才能大成。’可你不知道,我顶不喜欢那些劳什子书了,可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又不愿意惹你生气,就装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读书写字,其实,学进去的很少,现在,我只能背出你教的庄子《逍遥游》中的开头的那几句了‘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还记得结尾的几句,‘若夫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彼且恶乎哉?故日:圣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浩然,我读得对吗?说起来,大师兄也爱读书,但他读的和你读的不大一样,有一天,我见他捧着一本《吕氏春秋》读得入迷,他放下之后,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枯燥又难懂,但心里对大师兄也挺佩服的。对了,除了你之外,大师兄对我也挺好,不过,他和你不同。他对我总是严厉有余,温和不足。特别是师傅嘱咐你俩照顾我之后,他有空就逼我练功,还经常亲自和我过招儿。有一次,他还当着我的面责备你不该总是诱我玩耍,影响修习武功,有负师傅嘱托。把咱俩说得脸都通红的。从那以后,他看得我更紧了,使我俩很难常常在一起开心玩耍。当时,我还暗恨大师兄呢。后来才明白,他也是为了我好,让我武功练得更高。其实,回忆起来,大师兄也挺关心我的,有一次我病了还亲自煎药,喂我饮下,你都插不上手,他真象个大哥哥。就是从那次,我发现他对我同样很好,只是他性情所致,不爱流露罢了。
“二师兄,这一切,你还记得吗?那时,我真傻,总认为人生永远就是这样。记得师傅还说过:‘我教你们武功,并非为到江湖逞强,也不需你们扬名立万,光耀师门,只望你们不受人欺负,仗剑江湖,救危扶难,尽我侠义本色。不过,江湖乃是非之地,门派之见,高低之争,恩恩怨怨,争斗不息,因此,你们出师之后,万不可卷入门户之争,更不能有登尊取宠之念,要洁身自好,否则,只要我在世之日,绝不饶恕。’”
道姑叹了口气,面色变得阴沉起来,眼睛也暗淡了。
“可谁知世事不从人愿,师傅突然撒手人寰,大师兄下身不久,师嫂竟被苍生教所杀,遂投身仁义会,誓与苍生教不共戴天地,因其武功胆略过人,后又被会众推为会主。浩然你秉承师训,仗剑江湖,行侠仗义,罗师弟亦随你下山,只有师妹我无处栖身。我本想和你同行,可那时我们年纪已大,正值青春华信之年,虽为师妹,同行共宿,亦甚为不便,你又绝口不提我俩之事,叫我何枝可依?起初,我留在山上,独守师门,你偶而回来看我一眼,也总是带着罗师弟。一晃几年过去,我已二十有余,象我年龄的女子,有几个还待字闺中?开始,我还抱有幻想,以为你忙于江湖事务,无暇多顾,特别听你的名声越来越响,大江南北,武林之中无人不晓,无人不赞,更为人高兴,因此,我就耐心地等人有一天能姗然归来,将大红绸盖头罩在我的头上,那时我就是天下最有福气的女子。二师哥,你知道吗,那时,我……我做了多少美梦啊……”
道姑说着说着突然呜咽起来,苏剑不由想起小凤,引发内心酸楚,也哽咽起来。
道姑用道袍擦擦眼泪,又用一种怨艾、忧恨的语调继续道:“可谁知,你这个没良心的心里竟然根本没有我。那回,你又一次回山,我一见你就忍不住喜笑颜开,格外高兴。可你却闷闷不乐,对我躲躲闪闪的,我不知咋回事,直到吃过晚饭,罗师弟不在身边,你才呑呑吐吐对我说:‘师妹,你年纪不小了,师兄这些年关心不够,你不生气吧!’我还以为你要对我吐真情呢,心‘突突’地狂跳起来,那心情,我没法说出来。可我却故意说:‘难得二师兄还惦着我,我巧巧无父母孤身一女子,怎敢跟别人生气呀?’你却勉强笑笑对我说:‘难道二师兄是别人吗?’这话说得我心一颤抖,是啊,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别人哪?你终于说出来了。接着,你变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吱吱唔唔地对我说:‘师妹,我……和你说点事,我……从来未办过这种事,可师傅已不在,大师兄又忙于大事,罗师弟年纪又小,我只好一个人……对你讲了。这也不是说定,是先看看你的心思,要是不愿意,就算我没说……’二师哥,你知道我听到这些话时是什么心情么?啊,二师兄,我的心都要化了,我真想大声说出:二师哥,我愿意,我喜欢你,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不分离,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啊……可是,你却接着说出了什么呢?二师哥呀二师哥,你当时还不如一刀杀了我呀……”
巧姑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师哥呀,你把我的心用卷刃的刀一点点割碎了,二师哥呀……你为什么……为什么呀……”
苏剑越听越迷人,越听越动情,也更想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见巧姑抽泣不语,自语道:“说什么了?他说什么了?”她的神情渐变,又变成一种怨毒之色。“他……他绕来绕去,原来是给我找了个人家,说这个人是武林中一个高手,年纪虽比我大些,可人很可靠,武功也高,对我心仪久之,问我心意如何……苏浩然哪苏浩然,你还记得我当时是怎么对待你的吗?对,我伤痛之下,心智迷乱,竟拔出刀来,搂头向你砍去,可你那时的武功已高出我太多,被你二指轻轻一捏,就夹住了我的刀背,我砍不下去,又摸出一把匕首插向自己的心窝,却又被你另一只手抓住。我……我可怎么办哪?”
巧姑凄厉地长啸一声,停了停,继续道:“二师哥,你真是个傻子呀,到这时,你还不明白咋回事,反倒问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如何对你说呀?我只是呜呜痛哭,心肝俱碎。女孩子咋能把喜欢谁的话说出来呀,我只能边哭边叫:‘我不嫁人,我这辈子谁也不嫁,我恨你,你给滚开,我不想见到你。’你长叹一声,惘然离去,且一去不归。
“二师哥,你走之后,我才后悔自己未对你明言心迹,就又下山追你,可你已走远,且行踪飘忽不定,几年也没见你。你好象也在回避我,有几次听说你在哪里,我赶到后你却刚刚离去,为找你,我吃尽了千辛万苦哇。我怨恨自己,不明白为什么忘不掉你呀……转眼几年过去,我已过华信之年,既然嫁你不成,也就心灰意冷,决心终生不嫁。可你……你既然不娶我,为啥又干出那种事,说出那些话来呀……”
爹爹又干出了什么事,说出了什么话呢?苏剑见巧姑又停住话头,就焦急地望着她,只见她脸色又缓,变得绯红起来。她的声音也放低了:
“二师哥,我找了你几年未见后,人已近乎癲魔,大师兄知道后,亲自把我接到仁义会。那时,仁义会还未成大气候,他对我好言对慰,让我想开些忘掉你,可我能忘掉吗?我就象对师傅一样,把心里的委屈都说给了他。大师兄当时也很生你的气,让我住在会内,说尽快找到你,和你谈清楚,劝你回心转意与我完婚。我听了心情好了一点,就住在仁义会耐心等待,可是,一天天过去,师兄派了好多人找你,你都避而不见。最后,竟捎回一封信来,写着什么:‘然投身江湖,血雨腥风,何敢贪恋男女私情。师妹美貌贤德,惜浩然命薄,无闲情赏之,望师妹速忘往事,另找痴情之人,结为百年连理,如此,浩然不胜慰之……’苏浩然哪苏浩然,你的信再次使我心流血不止。见信后,我悲怒交加,万念俱灰,又欲自尽,被大师兄苦劝硬拦止住。之后,他让我再给他一段时日找你,并发誓将你带到我的面前,我这才抱着一线希望活了下来。负心人,你还记得那个晚上吗?我可永远忘不了哇!”
巧姑口气又变了,面上又现出红晕,眼睛望着看不见的远方,几分凄楚又有几分向往地说:“那天的夜晚好美呀,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夜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好静的树林啊,只有小虫在鸣叫,啊,我做了一个多美的梦啊?
“那天晚上,大师兄将我找去,告诉我,说找到了你,把你带回了仁义会,只是你内心有愧不好意思前来,现在后山的树林中等待,让我前去见你,大师兄还说,你已对他表露了心迹,你心中实际是喜欢我的,只是一则忙于江湖大事,二是怕我受不了和你在一起颠簸流离的生活,才有意疏远。二师哥,你难道还不知师妹我的心吗?只要能和你一起,我就是吃尽世上千辛万苦也是快活的啊!
“大师兄离去后,我喜欢得手脚都发抖了,急急忙忙洗梳一番,换上一身新衣裳,就急急下山了,很快,到了大师哥指点的树林,我心‘咚咚’跳着走了进去。开始,我转了两圈没有见到你,以为你又骗我,心中失望极了,就坐在一根枯树杆上望着月亮想心事,盼你出现,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人的声音。”
巧姑说着,脸上现出一种迷离之情,用梦一般的声音柔柔道:
“你的第一句是‘师妹,你来了。我是你二师兄啊,我是苏浩然哪……’”
“开始,我还不相依自己的耳朵,还觉得声音不象你,可仔细一听,不是你是谁呀?你还怕我不信,又说了几句:‘师妹,你听出来了吗?你还记着二师兄吗?师妹,这些年二师兄好想你呀,你还生我的气吗?我来了,你还认得我吗?这些年的江湖风霜已使我见老多了,已经不是当年的面貌了’二师哥,你说得我都要哭出来。我知道你是怕一见面我又生气发火,怕我再用刀砍你,先藏起来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和我说话。在这种关头,我还能怪你吗?你为什么称我师妹呢?从前,你不都是叫我巧巧吗?”我两腿发软地站起来,四下寻找你的身影,边找边用发抖的声音道:“二师哥,我是巧巧,我喜欢你,我不怪你,我想你,你在哪儿,快出来吧!”随着我的叫声,只听树叶轻响,你从树木中慢慢走了出来,你背着月光,我看不清你的面目,可看出你还是穿着那袭最爱穿的水蓝色长衫。从身材上看,你是有了变化,比从前魁梧了,粗壮了。你边迎着我走来,边轻声对我说:‘巧巧’你一定认出来了,我是你二师哥……’是的,随着你越来越近,我也渐渐看清了你的面容,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潇洒,还和从前一样的儒雅,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英俊,还是从前那黑亮黑亮的眼睛,还是那从前那真诚的微笑,二师哥,我怎能忘了你呢?我一闭眼就看见你这副样子啊……二师哥,后来的事还用我说么?你走上前,一把将我紧紧搂在怀中,啊,你的力气真大啊,把我搂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你亲我的脸,亲我的眼睛,亲我的耳朵,亲我的嘴,边亲还边对我喃喃道:‘巧巧,我的巧巧,这些年,你让师兄想死了……’我当时幸福得要死了,当时只想,我能在你怀里呆上这一刻听你说这些话,就是死了也值得。再后来,你就解我的衣服,我当时已经疯狂了,完全迷了心智,我一点也没阻拦,反而主动迎合你……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当时,你就是要我的命,我也给你啊……二师哥,你还记得那销魂的夜晚吗……
“后来一连几个晚上,我们天天在那月光下的那片树林中的草地上相会,每次你出现前,也总是先传音入密呼唤我的名子,说你来了,等我答应后,人就慢慢出现,然后我们就……二师哥,这一切,你还记得吗?对,一共七个夜晚,那是多么美好的七个夜晚哪?你忘记了吗?巧巧我是海枯石烂也忘不了啊!对了,当时,你还答应娶我为妻,我也信以为真……啊,女人哪,女人哪……”
巧姑说着说着变了调,下意识地呻吟起来,苏剑看到她浑身在颤抖,又陷入了一种疯狂的状态中,看上去有点怕人,他不想让她再讲下去了,害怕出现难以预料的结果。可他叫了两声“前辈”,巧姑听而不闻,继续说下去:
“第七天晚上,你和前几天一样又近时而来,又呼唤我几声‘巧巧’之后出现了,我们又重演了前六晚的情景后,你对我说,你有事要暂时离开我了,并再三保证很快回来娶我。又嘱咐我,你走之后,要我多听大师兄的话,他是个好人。离别的愁绪和即将完婚的幸福使我哭了。我爱你到极点,一点也不想让你离开,又因此而恨你,恨极爱极,我就紧紧地搂住你,在你的肩头狠狠的咬了一口,竟咬掉一块肉,顿时鲜血流出,也流进我的嘴里,我全吸到腹中了。你疼得‘哎哟’一声推开我,生气地恨声骂了一句:“该死的……”就一整衣衫,手捂伤口,转身离去了。”
“当时,我以为你是一时生气离开,马上还会回来的,谁千你一去不归,我一直等到天明,也没等到你,只好怏怏而归。我想把你离去的消息告诉大师兄,他却正巧有大事下山了。我一人闷在山中,盼你过些日子再回来,会象你说的那样回来娶我。谁知你一去不归,音影不见,一个月,二个月,三个月,半年过去,竟没有你的一点音讯。大师兄回来后,又劝慰我一番,又派人四处寻找你,仍然没有结果。可是,我再也不能等了,因为一则思你太甚,魂牵梦绕,实难抑止,二则我已……怀上了你的孩子……”
“什么?”苏剑一听吓了一跳:怎么爹爹还有一个孩子?他在哪儿?是谁……他头脑一阵迷乱,没容细想,却听巧姑又已经咬牙切齿了:“……苏浩然,我找了你整整半年,孩子都快出生了,我才在滇南找到你,没想你却已经和别的女人结婚了,刚刚完婚不久。你知道吗?我听到这一消息时,差一点死过去,我还让记得与你见面时你的神态。这回,你可真大变了,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点也不象从前那虽然潇洒却也有些落拓的样子。你看到我,还装出一副非常惊异的样子,还叫我巧巧,装模作样的问我从哪儿来,还把你的新欢介绍给我,对了,她长得很美,又比我年轻,小鸟依人地倚在你身边,看见这种情景,我气得肺都要气炸了。
“我强忍着没拔出剑来杀了你们,一时都忘记对你说些什么了,反正,我记得,我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还当那新欢的面讲了树木中已发生的一切。你听了脸红得象要冒出血来,竟然翻脸不认人,大喊大叫说我胡说八道,说根本没这回事,还让那女的别信我的话,你的小美人一开始气得脸霎白,后来竟和你一起说胡说,她还说你是个正人君子,绝干不出那事。你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骂我是贱女人,疯女人,说我不是你的师妹。我真气疯了,拔出剑来要杀她,又被你拦住,把我推开。我完全绝望了。从那一刻起,我看透了你。后来,你可能觉得内疚,又稍稍消了气,让我别着急,和你谈清楚。可我已疯了,魔了,我什么也不想说了,只想杀了你,杀了那小美人,让你痛苦,可我办不到,身子又沉。我不能赖在你家呀,我只好挣扎着往外走,你又假仁假义地拦我,劝我,我就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你不让我走,我就自杀。你只好躲开,我在前面走,你还假惺惺地跟在后边,又假装掉了几滴眼泪,冲我的背景喊了几声‘巧巧’。可是,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见,什么都不信了。我就这样离开了你。从那以后,再没和你见面。苏浩然,从此后,你是我的仇人,我将你千刀万剐也不解心头之恨哪,这回,你的儿子落到我手中,我能不报复吗?还能怪我心狠吗?苏浩然,你说,怎么你还笑?我明白了,你是说,他也是我的儿子,对,他是我的儿子,可他是你的骨血,我要叫他生不如死,尝尽人间种种苦情,才消我心头之恨。苏浩然,你说,我过份吗?来,你没尝过我受苦的滋味,我恨你……”
苏剑听得如陷云山雾里:怎么自己成了这道姑的儿子?她一定完全疯了,说的都是疯话,可是……
“那天,离开你家没走出十里路,我就肚子疼的厉害,我知道要生了,可正是野地,四下无人,没人相帮,我挪到路旁一片草甸子中的一个大草堆旁,身子一歪就晕过去,等醒来时,孩子已经出生了。我自己用剑割断了脐带,把孩子扔到了草堆旁,任凭他哭叫,我也没理。他是你的根儿,就让他替你受点苦吧!可是,呆了一会儿,又有点心疼,搂在怀里爱一会儿,一狠心,又扔到草堆上,拔出剑来要杀他,可又不忍心,我又扯下一块衣衫包起他,抱在怀里看着他的小脸落泪:孩子有什么罪呀?可我一想他是你的儿子,就又一狠心,将他扔在草堆上,又拔出定剑想砍他,可这时,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我的心又软了,下不得手了,眼泪‘哗哗’流下来,最后,终于哭着扭身走了……”
巧姑说着痛哭起来,哭着哭着又转向苏剑,泪眼模糊地望着他,突然一把将他抱住,“儿啊,娘对不起你呀,你可让娘想死了……”
苏剑觉得天塌下来。他一边用力挣脱巧姑的搂抱,一边拼命嘶叫:“不……不……不是我,不是我……”
“儿啊,正是你呀……”巧姑泣不成声:“那天,我离开你走哇走哇,走出了好几里路,可还是听到你在我耳边哭着,你终究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哇。我再也忍不住了,回身又踉踉跄跄的往回跑,谁知跑回原地一看,你已经没了。附近没有一点血迹,又是大白天,不可能有野兽,你能去哪里呢?我四处打听,结果有人告诉我,一个长相和你爹爹一样的人,抱着一个婴儿走了呀!”
苏剑的脑袋轰轰作响响不停,一种难言的感情在他心头生出,他大喊起来:“不,不,不是这样……不是……”
“是啊孩子!”巧姑为他擦着眼泪,“娘为啥要骗你呀?娘当时困为筋疲力尽,知你被爹爹抱走,放了心,身子也就再也挣扎不动了,就近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直到半月后,才挣扎着下床,又去找你,没想你爹爹已带着你和那贱女人搬走了,不知去向,我多方打听也一点消息没有。后来,我就来到千山出家,指望着忘掉前情,心得安宁,然而十几年来晨钟暮鼓,新月残阳,心终难静啊,那种痛苦、思恋,苦苦地咬着我的心哪,我恨你爹,恨你,也想你呀!直到昨日见到你,才知道你爹爹后来带你们隐藏起来,那天,我一见到你,看到你那模样,就知道是苏浩然的儿子,是我的儿子啊……”
苏剑不是摇头呜咽道:“不,不是这样……”可是口气没有那么坚决了,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往事,小时候常问爹娘,自己是从哪里来的,爹娘总是说:“从大地里捡来的!”记得有一次自己还委屈地大哭起来。爹娘赶忙又争着把自己抱在怀里,好言相劝。娘还责怪爹爹说:“跟孩子说这个干啥!”爹笑嘻嘻地对自己说:“好剑儿,别哭,爹是逗你玩呢,你是你娘生的。”他拍着娘的腹说:“你是从这里爬出来的。”自己这才破啼为笑了,但又刨根问底地看娘的肚子,奇怪肚子没有缝,自己是怎么从里边爬出来的,把爹娘逗得开怀大笑不止。之后,爹爹也不止一次管自己叫“大地里捡来的孩子”,因自己已习惯了,认为他们是开玩笑,没以为然。现在看来,八成这里边还真有……”
想到这里,他感到一颗心好象断了线的风筝从天空往下坠落,落向无底的深渊,空虚、失落、委屈、绝望、痛苦……各种感情一齐攫住了他的身心。他看看旁边的道姑,不由心想:难道这就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不--他又想起了死去的娘,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她才是自己的娘啊,她是不可替代的,这里一定有什么差错!自己的亲爹娘在靠山屯,亲娘已经在自己的面前自尽了,已经长眠在长白山的山林中了……想到这里,他觉得身上的力气又恢复了,又坚强起来,用劲摇摇头,对道姑道:
“前辈,你一定错了,你不是我娘,不是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