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作为普委的技术总负责,黄汲清对此不仅感到愤怒,而且十分不理解。按常理,他谢家荣制定的这份计划后由刘毅执笔改成了副部长的那份报告,作为会议主报告的基本内容,如果厲于项目与技术上的问题,即使送上去后有重大变动的话,也应当征求他和谢家荣的意见嘛。可现在倒好,他俩都被蒙在鼓里。要知道,黄汲清在自己列出的所有项目中,松辽盆地是他最倾注**的一个梦。相比之下,其他盆地能否发现油田已是稳操胜券的事,而松辽却不一样,它和华北盆地一样,是中国人能否实现陆相地区找出大油田的突破性工作,其意义非同一般。
还没等黄汲清将撤掉松辽盆地普査项目一事追根刨底,部务会通知他去汇报。
这是个机会,一定要抓住!于是,黄汲清以普委技术总负责的身份,在部务会上再次明确和强调了要把松辽盆地开展石油普査列人计划的意见和建议。
于是又出现一个令黄汲清感到奇怪的结果:部务会上,包括部长李四光,还有那个作撤掉松辽盆地普查计划报告的许杰副部长,均对他的建议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松辽盆地石油普査项目就这样重新列入年度任务之列。
黄汲清可箅松了一口气。全国石油普査工作会议结束时,东北局的代表、地矿处处长胡科也赶到了北京。你局准备派哪一位技术负责人带队呀?松辽平原的石油普査很重要啦!一见面黄汲清就迫不及待地问胡科处长。
对方说,还没有来得及跟局里汇报,回去商定后再吿知。
一定要抓紧。让局里挑一名强一点的技术干部。
是。
黄汲清叮嘱完最后一句话后,心头暂且安顿一些。
松辽普査,一波三折。大师力挽狂著,离著石油
歌。儿子突然実诉道:求求你!着爸,我听不得这个字
1955年,对黄汲清来说是个重要的年份。
1955年,对中国石油工业来说,同样是个重要的年份。这一年中央人民政府决定正式成立石油工业部。将军李聚奎出任部长,康世恩任部长助理。
这一年,新中国的第一个油田克拉玛依油田被发现。
这一年,作为发现大庆油田最重要的前期工作松辽盆地石油地质普査全面开始。
虽然不能与当年毛泽东在东北、华北等地摆开同蒋介石反动军队进行大决战的架势相比,但作为关系到新中国大工业革命能否顺利向前推进的全国性石油普査勘探工作,其规棋、其意义,在身为这一艰巨任务的总工程师黄汲清看来,或许差不了多少。
第一次全国石油普査工作会议结束,新疆、柴达木、热尔多斯、四川和华北、松辽地区的普査任务,已被批准确定和实施。这之后,黄汲清他们的普委开始进人具体操作阶段,队伍的布置,技术力量的分配,一份又一份项目设计任务书,都需要细致的过问和敲定。黄汲清忙得连几百米近的家有时都一连几天无暇回去。那时,他身边除了刘毅和年近花甲的谢家荣外,便是清一色年轻人。他们可
以几天几夜连轴转,谁都不会发一句牢骚。每逢此时,惟一得到奖赏的是敲一次黄总的竹杠。那时黄汲清拿的是一级教授的工资,三飪多块,可以抵十个大学生的钱,年轻人觉得不敲他亏得很。黄汲清乐了,说请客可以,不过有个条件!什么条件?必须上四川馆子,上水煮牛肉!开始,几位东北籍的年轻人还真被黄汲清的这~招给治那四川菜,尤其是水煮牛肉里辣子又多又辣,好几个人败下阵。哈哈哈……看你们还敲不敲我的竹杠了,黄汲清瞧着弟子们的狼狈相,开怀大笑。若干年后,他的弟子全都练就一口辣劲:一两碗水煮牛肉根本不在话下。弟子齐呼:这样下去,先生可要吃不消了!黄汲清摆摆手,笑道:没得事没得事,你们能沾上辣癯,我髙兴。搞地质的人,终年跋山涉水,风餐餺宿,辣椒是既可食又防寒的好东西,你们能常吃它,证明就可以多上野外,多为国家找矿找油嘛!弟子们听后大悟:好你个先生,原来请客是为了操练我们哪!
那是一段充满欢快和热悄的时光。
黄汲清去世时,距他91周岁生日差8天。人生七十古来稀,像大师这样髙龄的人,尽管在生活条件十分优越的现代社会,也是不多见的。不少对寿星健康原因的调査证明,心胸开朗和舒畅与人的寿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黄汲清活着的时候,自言一生中有三段时间活得最愜意。第一段是他走出大学校门后在丁文江、翁文灝手下当地质调査所调査员,到1935年他留洋回国前的七八年。这一阶段,是他学业成就后在事业上学术上迅速嵋起的青春闪光期。第二段是打重庆解放到他亲自组织领导大庆油田等一批国家重要油田和矿产地发现与开采的六七年,这是黄汲清一生中最有成就的黄金时期。第三段起自粉碎四人帮后邓小平开创的科学的春天,一直到黄汲清去世前的十四五年间。三个阶段加起来大约三十年时间,如此好时光,对—般人来说或许不箅少了,但对大师这样高寿的人来说,似乎并不算多。他的一生中,压抑与痛苦的时光远多于他舒杨与快活的曰子。
美好的时光总是难忘的,黄汲清感慨最多的正是组织与领导大庆油田前后的那段时光。论时间,正好是他一生的中间部分。那是他作为一个旧知识分子脱胎换骨获得新生的重要转折时期。
在二十世纪的中叶,中国发生了一场震惊人类的大事。以毛泽东为首的共产党人和以蒋介石为代表的国民党政府正在展开中华民族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决战。广大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的知识分子都面临着一次选择。此时此刻的黄汲清正在西方国家进行石油科学考察与学术交流的途中。他是1948年夏作为中国代表团主要成员,应英国文化委员会之邀,出席第十八届国际地质大会。而后,々了发展中国石油工业,他赴瑞典、丹麦、瑞士,最后到达美国,进行学术访问和地质旅行。在美国近半年时间内,他几乎走遍得克萨斯、科罗拉多、加利福尼亚等州的几个重要含油冈,并与麻省理工学院、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芝加哥大学、加州大学等十几所著名大学和美国联邦各州的地质调査机构进行了学术交流。由于在本土的几年实践,加之吸收西方的先进技术与理论,此时的黄汲清巳经由著名地质大师变成为石油通了。他渴望自己也能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祖国大地上找到苏联巴库和美国加利福尼亚那样的大油田!
1949年6月,黄汲清满怀壮志地由旧金山飞达香港,准备回国。可是,就在他下榻香港的一家饭店时,一位在台湾工作的旧友匆匆找上门来,并当面向他转交了一封台湾大学校长傅斯年的电函。傅斯年是黄汲清非常熟悉而且可以说曾是一度崇拜的人物之一,傅与丁文江、胡适都是好友,黄汲清做了丁文江的得意门生,傅自然对黄也格外看重。此次,傅斯年是作为蒋介石的代表,出面邀请黄汲清到台湾大学主持地质系工作的。傅的电文中语气之恳切动情,真让黄汲清激动了一番。可黄汲清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到那弹丸之地台湾呢!包括傅先生他自己在内?往内地一打电话,黄汲清才恍然大悟:原来,蒋介石国民党政府正在大撤退,把大陆各界名流拉拢到台湾是蒋介石大撤退计划中的——个重要内容。我不去!搞地质的,就得爬大山,跑大川,台湾那么一块小地方有啥地质可搞呀!黄汲清把傅的电函一扔,毫不含糊地对旧友这样说。那时的香港乱得一团糟,而蒋介石的特务到处都是。黄汲清怕出意外,决定立即抽身回国。
回哪儿去呢?南京的中央地质调查所?这是他出国前的从职单位,理当回那儿,可听说南京已被共产党解放,地质调査所也被收管。作为曾在旧政府中任过职的知名人士,当时黄汲清心里顾虑很大,毕竞他对共产党不了解。尤其令他担忧的他那位任国民党行政院长的恩师翁文灝,听说还被共产党列人重要战犯之一而逃之夭夭了。外界的传闻当时也很多,尤其是蒋介石派特务在离层知识分子中放的谣言就更多。有人说共产党来了,凡在国民党]府中当过官、委过号的,不是杀头就得坐牢。黄汲清心想,自己官也当过地质调査所所长、号也有中央研究院院士入这可怎么办?最后,他心一横:管他那个,老子搞地质搞科学是一生变不了的事,任杀任砍听天由命吧。当时他最挂念的还是妻子和三个孩子。有人吿诉他,在南京混乱时,他的家人搬到了重庆北碚住。黄汲清再也没有犹豫了,在大陆的人们潮水般向南奔命时,他一手挎一个皮包,顶着硝烟与尘埃,回到了山城。北碚是个距重庆卜几里外的小镇,抗战时黄汲清曾作为所长带着中央地质调査所全班人马在此安营扎寨过几年。此时的小镇已是一片凄凉萧条。大势已去的蒋介石坐镇山城还想在此作最后的挣扎。黄汲清记得,那天他正担心在人慌马乱一片狼藉之中家人会不会走失时,——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站在他面前傻笑着。儿子?儿子!黄汲清喜出望外,他放下皮包,张开双臂上前抱住大儿子浩生。
全家团聚在战乱的硝烟之中。那时的黄汲清什么都不想,只要一家五口人平安无事就阿弥陀佛。可偏偏有人要找他麻烦。一天,有两位持枪的宪兵上门了。黄先生,我们奉命请你与我们一起走。宪兵显然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位大科学家,说话还算客气。上哪儿?黄汲清问。南边,或者台湾。我不去。回去告诉你们的上司,我还是那句话:搞地质的,就得有自己的地盘,台湾那么一块小地方,没法干。宪兵冷冷地看了黄汲清片刻,没有说话就走了。
没过几天,又来了几个当兵的,而且还开了一辆吉普车,惟一不同的是军装变了样。
这回你得跟我们走~趟。一位当官模样的人说。
黄汲清看了一眼妻子和孩子,只好跟着上了车。
吉普车一溜烟走了,家人的心却吊到了嗓门口。夜色朦胧时,吉普车又回来了。黄汲清跳下车,拉着妻了和孩子就往屋里走,情不自禁地连声说道:我放心了!我放心了!
怎么回事?妻子问。
我见到了共产党!黄汲清滔滔不绝道,他们都是好人,完全不像国民党说的那样。有几个当官的叫一一对,一个叫刘岱峰,还有段君毅、万里、李文彩什么的,他们对我特别客气,对我以前当过中央地质调查所所长和中央研究院院士都知道。说让我把散处在西南几省的地质人员找来一起为新中国腋务,后天还要让我见一位重要人物……噢,我穿什么衣服去见合适呀?好侓共产党干部都没有穿西服的,对,你想法给我买一套中山装。
妻子乐了:行,看你高兴的。
怎么不高兴?谁让我搞科学、搞地质,我就高兴!黄汲清一本正经地说。他的那双充满智慧的眼里,流露出固有的天真。
后来会见他的那位重要人物便是当时任第二野战军政委和西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的邓小平同志。两位同龄的四川老乡,一见如故。我们人民解放军在毛泽东的领导下,用枪杆子赶跑了蒋介石国民党,可是要收拾这个烂摊子再靠枪杆子是不行喽,得靠工人、农民和黄先生这样的科学家了!邓小平带着浓重的四川乡音,亲切地说道。中央令我和刘伯承同志一方面率领部队解放蒋匪残留的地方,另一方面是更重要的工作,那就是尽快恢复和建设好大西南。搞建设特别是工业生产建设就离不开地质工作。咱们四川老家和云贵康旧省份西康笔者注,可是块宝地,有很多矿产资源吧?所以我今天代表西南军政委员会请黄先生出山配合政府领导和组织好西南地区的地质工作。你看这工作应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