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到化不开的榴莲“异香”霸道地盘踞在空气中,混合着烧烤的油烟、洒落的肥肠油污气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难以言喻的混合体。周围是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和好奇的、如同探照灯般的目光。夜市深处这小小一角,仿佛成了混乱与荒诞的舞台中心。
林小满双手死死撑着油腻的塑料桌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汗水混着之前被辣出来的眼泪,沿着额角滑落,滴进他沾满油污的土味文化衫领口。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粗重和脱力的虚浮。他感觉自己像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刚才那几秒钟的疯狂,用榴莲顶翻黄毛的画面还在眼前闪回。恐惧、后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我居然没被打死?”的荒谬感,如同冰火两重天在他体内交织冲撞。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一片狼藉的桌面——洒落的肥肠、翻倒的啤酒瓶、还有那个滚落在地、散发着“赫赫战功”气息的榴莲——看向几步之外的那个身影。
苏薇薇。
她依旧站在原处,如同暴风眼中心唯一静止的存在。米白色的香奈儿套装在夜市杂乱的光线下依旧纤尘不染,与周围的油污狼藉格格不入。精致的盘发一丝不乱,颈间的钻石项链折射着冷冽的光芒。但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霜面具,此刻却清晰地碎裂了。
最初的惊恐如同退潮般从她眼中散去,残留的是一汪深潭般的复杂。她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带着审视和鄙夷的冰冷探针,而是一种全新的、林小满从未见过的专注。
那目光扫过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扫过他沾满油污、狼狈不堪的文化衫,扫过他惨白脸上混合着汗水、泪痕(辣的)和惊魂未定的茫然表情。没有嫌弃,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同情。
那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巨大困惑和强烈探究欲的审视。
她在看什么?
看一个笑话?一个不自量力的丑角?
不,不像。
她的眼神里,有震惊——为那笨拙却不顾一切的保护。
有困惑——无法理解这种与她认知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兴味?仿佛在打量一件突然闯入她完美世界的、粗糙却新奇无比的物件。
林小满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对…对不起,苏小姐…”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搞…搞砸了…吓到您了吧?我…我们快走吧!这地方…不安全…”他语无伦次,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无比窘迫、无比后怕的现场。
他手忙脚乱地想从口袋里掏钱结账,手指却抖得厉害,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掉在了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动作笨拙又狼狈。
苏薇薇静静地看着他慌乱的动作,看着他因为弯腰而露出的后颈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捡起沾了灰的钞票时那副小心翼翼、仿佛捧着全部家当的样子。
她的红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紧抿的、仿佛能斩断金铁的冰冷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极其细微。
就在林小满终于捡起钱,狼狈地首起身,准备再次催促离开时——
苏薇薇开口了。
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冰锥般刺骨,也不再带着刻意拉长的讽刺腔调。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初融的雪水滑过冰面,带着一丝奇异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林小满。”
林小满动作一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零钱的手心全是汗。来了!审判要来了!是雷霆震怒?还是冰冷的嘲讽?他都认了!
他认命地抬起头,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然而,预想中的怒斥并未降临。
苏薇薇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如同深邃的冰湖,清晰地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身影。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思索一个极其难解的谜题。
然后,她微微歪了下头。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打破了她身上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距离感,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少女般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