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一海似乎不为所动,继续讲:“不过新东西总比过去的好,它的性能是目前国内轻武器中最好的。私下里讲,我喜欢这枪。”
女真已不满意去观赏它了,有些冲动地讲:“我们可以去打一下吗?”
“当然,随你们怎么打。”单一海说完,对旁边的一个战士喊道:“三班长,你去搬一支枪来,再拿一百发子弹,放到射击阵地。”
那个战士应声而去,单一海让手下的十几个战士继续预习,然后过来,给他们讲解枪的射击要领。
单一海指示二班长给艳芳做示范,他自己则卧到了女真的身边。女真第一次与单一海并排卧在一起,并且挨得如此近,她的内心闪过一丝异样,浑身充满莫名的感受。单一海轻声讲述着几种射速和瞄准具的使用,然后,递给她一匣子弹说:“三十发,可以把靶子整个打烂。”
这枪的手感真好,一支好枪最基本的感觉便是要让持枪者觉出舒适。原本毫不起眼的枪支,一到手里,便像自己的一条胳膊一样,紧紧地依在了她身上,与她连成一体。手握在击柄上,仿佛握着一只手,舒适而且感觉良好。她的眼睛透过瞄准具,那个大十字牢牢地套定在对面的胸环靶上。她蓦地抬眼看了一下旁边的单一海,手竟有些慌乱,一梭子弹喷泻而出,一路上穿破了许多石子。她这一枪太低了,低得连她也不相信。光靶!她有些懊恼地自责,你怎么啦你!
单一海惊讶地望望她,仿佛没看出来似的,继续望那块靶子。女真舒口气,把身子压低些,等待呼吸均匀。稍过片刻,她气韵平息,心无旁骛,眼中只有那只小小的靶子,终于有感觉了。每次射击时都如此,仿佛灵感一样,一旦捕住那种淡淡的直觉,她必有上佳的射击表演。她在寂静中屏住了呼吸,手指轻扣。
哗!一股后坐力舒适地摸索着她的肩窝。哗!那种淡然的撞击轻轻击着她的手指。她被这种感觉吸引着,频频触动扳机。每一枪射出去后,都仿佛听从她内心呼唤似的,准确地击在那只胸环靶上。
单一海用望远镜凝视着那块靶标。仿佛她在绘制某种画似的,子弹先击中左眼部,依次右眼部,再是鼻子部位,之后是胸口,左肩右肩,简直令人不忍直视。靶纸在每一声脆响中,轻轻炸成碎末,继而又有新的碎末滑落。他被深深地吸引住了,每响一下,他的心都下意识地**一下,仿佛打中的不是那靶子,而是他。他看到子弹已扫描到了胸部以外,该是最后一发了吧!他刚要舒口气,却见那靶子的直杆应声而断,她居然把这个靶子全部给击毁了。
女真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土,轻声向单一海道歉:“对不起,我很久未打枪了。”
单一海摆摆手:“但愿那个人已被你打得粉碎,但愿他早已死亡,像那块靶子。”
女真浑身一颤,眼泪再次淌下来。她嗫嚅着要说什么,却无法开口。单一海从口袋中摸出一方手绢:“先把泪抹了,这是在阵地……”
女真温顺地接过来,轻轻地把眼泪拭去。旁边的艳芳看见这一幕,却自顾打自己的枪,阵地上的士兵们早被女真的枪法给震住了,都不由自主地喊起好来。二班长竟高喊:“女真医生真行啊!这么好的枪法,给我们讲一讲你的体会吧!”
单一海把目光转向女真,仿佛征询她的意见似的。女真望望他,痛快地说:“好啊!”转身走到士兵们跟前。她的这种瞬间变化,连单一海也有些吃惊。他已准备好了被她拒绝,没想到女真忽然间变得如此豪爽。
他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女真罩在那一堆陌生的目光里,竟无半点儿怯意。她站到一块射击台上,使自己高出大家的视线:“……我唯一的体会便是,把对面的靶子当成自己的敌人,没有敌人就找一分仇恨,没有仇恨就找一分不愉快,总之,你心里恨什么,就把那靶子当成什么,直到把你的仇恨凝成一种直觉,然后扣动扳机,射击。我的体会完了,谢谢你们倾听。”说完转身离去,丢下那排士兵们,傻在那儿,半天才哗哗地用鼓掌追加自己的敬意。
单一海被女真的话给惊呆在那儿,他由衷地对女真说:“真精彩,简直让我听呆了。”
女真笑笑地望他:“谢谢你给我这么一次机会,哦,我真高兴。”接着她又补充般地强调:“我从未像今天这样痛快过。”
艳芳此时过来,用手挽住女真的臂。她真是聪明,恰到好处的沉默。
女真拽起艳芳,向他低语:“再见。”
单一海向她挥挥手,看着女真和艳芳向回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她追去。“哦,忘记了告诉你,今晚我想请你出来一下,好吗?”
“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单一海坚定地望着女真。
不可以。女真第一次听到一个男人用这么决绝的口气对她讲话,并且不容推辞。奇怪的是,那一刻她竟再没像往常那样,表现出哪怕一丁点儿的拒绝,而是无言的沉默。她呆呆地看单一海转身而去,一瞬间,对那背影产生了一种错觉。忽然觉出,自己以前做出的坚强是多么脆弱。
艳芳轻轻触她的手臂,女真无言地转身,两人踏着暮色往回走。营区里传来温柔的歌声,一切的一切,都融化在了一片晚饭前的气氛中。
女真有些心惊地问:“谁?”
艳芳自顾自走路:“你今晚去不去赴约?”
女真呆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其实你知道的,你没有拒绝他!”
“可我也没答应他呀!”
“沉默其实就是默许,我看出来了,你不愿意承认你喜欢他。可你这样做,表现出来的全是喜欢的味道。你知道吗?你一直在否定这种想法,可你的内心又下意识地一次次表明你喜欢他。女真姐,何苦要难为自己?”
“我没有难为自己。”女真喃喃道,她惊异于艳芳的敏感,她太聪明了,但总给人一种傻傻的感觉。难道我也是这样吗?可我已经无权去爱了。我也不想再爱。她的脑中蓦地闪过一个人,那个人是她心中的一颗刺。她以为自己已把他彻底地忘掉了,可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身上全是那些过去的味道!她不由得浑身颤抖:“不,不可能!”她忽然下意识地站住,冲艳芳低嚷。
“你又在说假话了,喜欢一个人可并不因为你说不喜欢就不是。”艳芳锐利地看她一眼,“你今晚肯定会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你无法欺骗你自己。”艳芳说完,挽住女真,进入营房。晚饭的号声刚好响起。身后一阵整齐的跑步声掠过,传来单一海喊队的口令,他们也已经列队回营了。
女真竭力不去回头,仿佛没察觉,同时在内心低语:不去,就是不去,我不去!
她们走到楼口,各自分手。女真走回房间,竟觉全身无力。房间里蒙着一层琥珀色的暗光,戈壁上的轻风伸进房内,抚着窗帘。她呆呆地站了片刻,倾听晚饭的号声响毕,竟全没了食欲,身子一歪,斜倚在**,脑子里昏庸而杂乱。她竭力让自己沉入到那种深深的昏庸中,疲倦又舒服,被内心的某种感觉涨满着,身子似乎休眠般的麻醉,脑子里却奇怪地清晰。很久以来,她就处于这种奇怪的状态之中,理不出头绪,竟出现了许多无由的焦躁。
这时,她听见艳芳的声音从楼下升上来,她刚去打饭了。从直觉上,她知道艳芳肯定把饭给她打回来了。两人已形成某种默契,凡是她不去或有事,她必会代她打回。她忽然有些害怕见到艳芳,尤其是让她见到现在的自己。她的眼睛太尖太贼,不会有任何东西可以滑过她的眼神的。她深深地吸口气,从**爬起来,离开宿舍,从楼道的另一侧楼梯,悄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