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迷失的兵城
凌晨的焉支山蒙在一层低暗的云层中,到处一片压抑的薄暮景象。单一海和冯冉翻过那道山梁,坐在草丛中歇息。初冬的霜露太重,他们身上已被溅湿。鞋子此时又重又冻,令人产生深深的寒意。
单一海疲惫地把身子放平,昨天半夜汽车把他们扔到公路边儿上,两人便立即往山上赶。夜色中的山路坎坷得可怕,他们几乎跌跌撞撞地走了一夜。冯冉站在那道山梁上,费力地向下看。半晌,他惊叫般地长呼:“头儿,你看,那片古城就在山下!”
单一海翻起身。薄云轻纱般地罩紧了那片古迹,偶尔的稀薄处,才显露出一片狼藉的土黄。他的心异样地抽紧,略微呆了呆,转身向山下走去。身上的疲倦顿时烟消云散,头脑可怕地清晰着。他内心觉出一种深深的召唤,仿佛有个人在他的心底里喃喃自语。他觉得,他的行进其实只是循着那种召唤在行进,他只是个被召唤的人。而那召唤他的又是谁呢?
终于站在那片古残迹的面前,单一海立即觉出一种逼人的宁静和新鲜的泥土气息。那座残迹……哦……它其实不该是残迹了。原先高耸而立的巨大城池已**然无存,它神秘地隐去了原先令单一海深觉震惊和迷恋的土垣。它们恢复了本来的面目,泥土和泥土相互挤压着,甚至在瞬间就恢复成了颗粒。而那些原先组成这高大城墙的土呢?那梦境一样令人讶异的高大城池呢?它们为何在一瞬间就消失成了一堆平静的泥土?这些土……哦……这些土真的是组成那座城的土吗?它们居然是这些土组成了那座兵城。可又是它们,累了似的,把自己又还原成了粉土样的颗粒!单一海的内心狂跳,他禁不住双腿跪下,用唇去吻那些土。
冯冉吃惊地看着单一海的举动,继而,他把脸转向了那刚刚跳跃而出的晨阳。一个男人对大地的崇拜或者跪伏在大地上,这本身就让人震惊和感动。
初冬的土干硬着,它们居然不肯沾上单一海的唇。单一海深深地抠下一大把土,轻轻地嗅。这土居然有着极深的咸腥味和陈旧的气息,甚至死亡的气息。单一海的眼睛潮湿着,他轻站起来,这座城的倒毁比它站立时更让人震惊。那些残缺的土垣仍站在晨风中,它们身上的土粉被风来回揉洗着,已经有了新的风痕。那是另外一种战争啊!没有毁于人类的手中,反而被自然给打败了。它死去的样子可真独特,甚至悲壮,他忽然想起了一位诗人的话:他一生只呈现几种面孔,偶尔是新生,继而是成熟,再就是挣扎的生。
哦,那这呈现的就是一种挣扎的生了,单一海胸腹中涌出深刻的悲壮。他抬眼看见那座古阅兵台,它的半边也给摇开了,只有半边仍呈现着巨大的平静。它用半个姿势维持着自己的原状,可那半边垮去的部分,却悬崖般显出了奇崛。
单一海缓缓走上去,整个古迹只是一片残垣断壁。现在,它更像古迹了。隔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人们只会把这当成新的传说,而这传说的人又会是谁的呢?单一海脑中忽地闪过子老,子老像个巨大的悲伤压过来。他有些控制不住地仰天长啸,那声长啸类似于呻吟而接近了悲鸣。它在晨间的山谷间回**冲撞,如同一头挣扎的闷狮。单一海的啸声震动了全连,战士们都惊异地从各处跑出来,惊异地看着他,待看清是自己的连长后,大家却都惊异地沉默。
单一海啸毕,感觉内心中的抑郁之气尽消,胸中空****地回响着那些余音。他闭住眼,凝神片刻,又恢复了平静。冯冉担忧地凑近他:“连长……”
单一海挥挥手:“走吧,带我去看子老!”
子老的灵堂设置在残迹的边缘,他的身上盖着一床毛毯。旁边是一口士兵们自己打制的棺材,粗糙地放在一边,等着为他装殓。右边兀立着一位持枪的列兵,单一海很满意地瞥了他一眼。子老应该享受比这更好的待遇,尽管他没有级别,但没有级别那就按比有级别更好的待遇来搞吧!单一海叹息着,缓步靠近子老身边。子老的白发露在风中。毛发轻轻地抖动,如同一颗颗小小的心脏。单一海摘下军帽,在他的灵前默立。身后士兵们也唰地摘去帽翼。他们一直在等待单一海归来,似乎他的归来让大家松了口气。单一海暗中感谢着士兵们,看到灵前挂满了大家自制的各种花环,几乎要堆满这个小小的帐篷。
他看到老人的手斜伸出毛毯的半边,那儿坚硬地凸出一块,像一枚小小的刺。单一海瞥一眼冯冉。
冯冉凑过来,低声说:“那封信就在他的手里。”
“哦!”单一海略一沉吟,轻轻掀开毛毯,老人的脸松弛着,满脸苍白,额上和眼角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脸上平静而又安宁,似乎没有任何缺憾似的,嘴角还遗有微笑的迹痕。他端详老人,内心波浪样翻滚着许多的感觉。他几乎有种错觉,老人没死,他似乎仅只是在休息,甚至是在沉思,稍不注意,他就又会回来!
可老人的神色凝固般地僵硬着。他战栗着,掀开毛毯,看到老人的手紧紧地抓着那个信封。他的手奇怪地翘着,半弯在他的胸前。单一海清晰地看到,那个黑牛皮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冯冉低语:“老人死前一直抓着这个信封不放,即使死后,这个姿势也一直保持着,无法复原!”
单一海的眼角湿润,他深深地向老人三鞠躬,然后小心地伸出手去。他的手仅仅一碰,那封信便从老人的手中掉出,仿佛他根本没抓似的。旁边的指导员说:“他一直抓得很紧哪,我抽了几次都没拿出来!”脸上蒙着不可理解的神色。
单一海轻轻地把老人的手从胸口放下去,那只手发出吱吱的鸣响,斜依在身旁,仿佛它原本就在那个地方似的。单一海最后看一眼老人,然后,重又把毛毯盖上。他的泪水悄然滑落,有几颗溅碎在那个信封上,发出低沉的呜咽。单一海手一哆嗦,轻声低语:“入棺。”
几名战士轻轻地把老人抬起,放入棺木。这个过程,单一海始终背对着灵堂。太阳已然升起,它的红脸搁在山顶上,仿佛是在偷窥什么似的不动。这时,旁边走来几位穿便服的人。他们脸上挂满不自然的表情,甚至是笑容。指导员介绍说:“这是他们单位上的领导,这位是王副馆长,这位是张研究员……”
单一海木然地与他们握手,内心中充满极大的不适,他们来干什么?倒像是来履行某种职责似的。
太阳已经升上了当空,老人的遗体被盛入棺中。在那个过程中,单一海始终不向身后看一眼,他怕自己忍不住流下泪来。从本质上讲,他无法接受子老离开他。子老已像一块铁一样,镶在了他身上。他真的不想看到,那个杰出的老人,只把自己的气息留下,而人却就此消失了。
他会孤独的,他想。这时,指导员过来告诉他:“一切已准备好,开始吧?”
他点点头,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转身走到台前。先深鞠躬,然后摘下军帽,默哀。通信员不知从哪儿拎来台收录机,声音暗哑地播放着深沉的哀乐。
接着是那个王副馆长去宣读悼词。悼词诚挚而又中肯,充满深深的惋惜和悼念之情。在悼词中,老人的一切都显得辉煌而又灿烂,仿佛他生前就是如此似的。单一海仔细聆听,不知该感动还是痛苦。各种心情刀割般地刺着他,但他强忍着,听完那个副馆长的悼词。
他觉得再听下去,对自己是种折磨,便转身宣布:“我们今天送的这位老人,对我们每个战士都是一种荣幸,更是一种不幸。因为某种意义上,他才是一位真正的战士。我想用真正的战士的礼节,来为他送行。”他站在战士们的目光中,“每人鸣枪十发,向子老致礼。”
他的话音刚落,如潮的枪声爆豆般的在空中炸响。那些子弹全是空爆弹,拆除了弹尖。它们的声音,带着某种尖锐的韵律,在空中来回游动。
那几个来参加葬仪的人,都被这种枪声惊得呆了一呆,继而,陷入深深的肃穆般的悲伤中。单一海被这种韵律擦洗着,胸腹中顿时涌出深深的悲壮,这才像个战士的葬仪哪!他神情静肃地看着战士们,挥挥手示意出发。
单一海走在抬棺木的战士们的前边。冯冉捧着子老的遗像,战士们自动排成两列,迷彩帽一律掖在腰间,黑青的头发楂整齐地蔓延,像是某种感伤的行列。
单一海的头半昂着,步子又深又稳。他沿着那片残迹的边缘行走,用自己的目光代替子老来巡阅,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才显出更深刻的告别意味,他用后背去感觉战士们的表情。他想,这次送葬将让他们铭记一生,至少,他们无法从记忆中清除这次葬仪,只要他的血管中还流着战士的血。
绕过残迹,单一海转过身,代替子老向那块古迹告别,内心从容而伤感。尤其是代替一个把寻找当成自己一生的理想的老人来说,这种告别也许令人无以承受。他轻轻地叹息。看到战士们的沉默已凝成了某种固定的韵律。
战士们都尽可能地把老人抬得稳当些,他们头上浸满大颗汗液。每走十分钟,便有一班新的战士替补上来。老人一直在战士们肩上传递着,像传递着某种信物。单一海最后一个过来,把老人放上肩,他的心中竟立即有了种深深的宁静,仿佛与老人融为一体。
那片玫瑰林出现在视野中时,那种肃杀之气遍地扑来。单一海忍受着那些干枯掉的玫瑰不时碰折的叹息,内心中也吱的一声不断地裂开碰折。老人的墓已挖好,三天前,战士们按老人的遗嘱来找这块墓址,发现地上已被用灰粉画好,那些玫瑰被他踩断在地。他的从容和勇气让战士们震惊,他们从没想到老人早就知道自己要死,并且找好了自己的归宿。这种死的从容简直太不像死,倒像是一种对自己归宿的美好设计。单一海举目寻视,这块穴地四面都可以看到太阳。太阳不管在东面还是在西面都可以照见它。哦,他被老人的这种感觉再次震惊。愿意去死,并且把死安排得如此精微的老人,竟使人怀疑这种死的本质了。
他瞬间被一种感觉给吓住:他早就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他有些抖颤地触触口袋中的信,那封信里也许隐藏着某种他难以知晓的秘密吧!他下意识地抽出那封信。信口没粘住,他刚打开,一页薄薄的信纸便雪片样滑出,如同一片羽毛,他吃惊地蹲下身,打开那张纸:
一海:我走了,我该去我选好的地方了。谢谢你在我临走之前,帮助我寻找到了我寻找的东西。它们出现时,也就是我的生命消失之时,我知道,生命的能量早已耗尽,可以帮助我的生命的,就是这种非常可笑的寻找了。
现在,以前的一切,我已全部写成详尽的提纲,剩下的工作还需你来完成。我相信你会干下去的,因为你是个战士,而那些战士永存。你是个真正的军人,所以我感谢与你相遇,因为,从本质上讲,我也是个战士,而不该是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