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逃离戈壁
牧猪小孩是在中午出现的,他的猪群不见了。单一海只看见他一个人,慢慢地由一个黑点变成人的形象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因急走而流着一些黄色的汗水,这些汗擦过他脏污的脸流下来,像开了一个个小水沟,一道一道的,更像涂了迷彩。
单一海有些惊喜地望着他,他已坚信这个神秘孩子的出现,可以给他带来好消息。他有些惊喜地抓住那孩子的手,帮他擦去额际的汗,同时打着手势,那意思很明白:你发现了什么吗?
那孩子不等单一海的手势落下,已急切地吱哇吱哇地比画起来。他的一只脏手指向远处,一只脏手抚着胸部,头向天上仰了三下。单一海看着他那种巫舞般的手势,连比带画地猜测着。后来,那孩子似乎累了,有些失望地轻轻叹息,用手拉住他的袖子。这回单一海懂了,那孩子是让他跟他一起走。
单一海对冯冉说:“我有预感,女真他们肯定还在这块戈壁上,他们就在这孩子带我们去的地方。”
冯冉点点头:“但愿如此。”他受伤的右臂悬落在胸前,帽子已不知掉到什么地方,脸上溅上去的血已结成了干痂,头发肮脏蓬乱,那支八一式冲锋枪斜依在右肋,像个刚刚血战过的西部牛仔。
昏黄的戈壁闷热着,空气仿佛成了胶状,又黏又软。浑身燥热困乏,头昏得像不是自己的,汗水迅速蒸发,使他的喉咙又干又燥,单一海使劲儿拉开胸前的扣子,才感觉稍微舒服一点儿。
冯冉的厚嘴唇已经裂开干干的血缝,每走一步,都有些费力,但他强忍住不让自己出声,只是坚持着向前走。单一海抬头望望天空中那轮隐起来的太阳,心中浮起许多感受。那孩子似乎永不知累地向前走。他几乎从没向后边望过他们一眼,似乎他们不存在。他在翻过一道圆坡似的高坝时,停了下来。
他半躺在戈壁上,身子倚着块石头,一双眼半睁着,似乎根本不在意单一海他们,顾自休息了。单一海内心中一松,坐到了地上,躺着真舒服啊!冯冉在戈壁上摊成个大字,枪支斜压在身上,风中传来身上骨节咔咔的松动声。
单一海稍坐片刻,从挎包里取出一块压缩干粮,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点儿粮食了。他默然分成三块,一块递给冯冉,一块交给那孩子。那孩子看了一眼,就又递了回来,仿佛对那种食品不屑一顾似的,又默默低头,沉浸在刚才的沉默里。
单一海把那块干粮放到嘴里,试图洇出一点儿唾液,但却什么也没有。干粮的粉末顺嘴角滑下,堵在嗓子眼里下不去,喉咙被咯住似的,发出咕咕的声响。冯冉转身取下那个干了的水壶,仰脖对准壶口,希冀再有一滴水出来,但那壶仰了半天,还是空旷着发出嗡嗡的回声。冯冉有些气愤地扭身把壶远远扔掉,壶掉在石头上的声音,干渴空虚得没有一点儿回声。
那声壶的异响惊动了那孩子,他似乎早已看出了单一海和冯冉的焦渴,这会儿,他取出那只酒囊,犹豫了一下,递给单一海。单一海转身递给冯冉,冯冉几乎没有犹豫,捧起酒囊大口猛喝。此时只要是**,哪怕是毒液,他也不会有所顾忌了。但他只喝了两口,还没来得及润湿嗓子,那孩子便满脸通红地抓住那只酒囊,叽哩哇啦地喊着。那意思这回冯冉可看懂了,是叫他不要再喝了。看着那孩子略显执拗的神色,他无奈地松开了手,那孩子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神情,转身又把囊递给了单一海。单一海小心地含了两大口,像含住一种感觉,心内的热燥顿时消散。那孩子不等他喝完,已把囊拿走了,很珍惜似的用力摇摇,又吊在自己的后腰上。那只大囊几乎拖到了地上,可却一点儿也不妨碍他走路,似乎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站在那里,像要辨认出什么,向远方凝视片刻,对单一海打个手势,转身向前走去。单一海和冯冉站起来,默默地跟紧那孩子的背影。
一会儿,戈壁上便响起了他们轻微而又空旷的脚步声。他们走得十分缓慢。每一步都要付出很大代价,不一会儿已累得气喘不止。
单一海从冯冉背上拿过那支枪,冯冉已没有力气,只是喘息着,竭力跟上那孩子的步伐。
“哎,头儿。”冯冉忽然若有所思地问他,“女真中尉失踪的事儿,她家里知道吧?”
单一海略一怔,似乎未料到他会问此话:“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她父母是谁,只知道她家在北京,其余的我与你一样,对她一无所知。”
“你真的不知道女真中尉的父亲是谁?”冯冉略感惊异地看定他,满脸的怀疑。
“不知道,怎么,你小子又有什么新发现?”单一海望望身前的那孩子,他似乎根本不在乎他们的话,沉默着。
“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只是隐藏得较深而已,没想到……”冯冉怪异地看他,似乎很失落,“其实,不知道比知道好啊!我看出来了,女真中尉是真心喜欢你!”
“可这与她的家庭有什么关系呢?”
“我说出来你就知道有没有关系了。”冯冉一脸凝重,接着说出他的名字,那是个在军事作战方面很有建树、威望甚高的将军。
单一海内心一沉:“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全师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但似乎与她有关的人,却被蒙在鼓里。除非是你故意瞒我,否则我都有些不相信了。”
单一海略感震惊,他真的没想到。女真含糊其词的家庭背景,竟是如此。
“你还爱她吗?”冯冉问他。
单一海低语:“我一直在爱她,爱情比将军重要。我将努力忘记她的家庭。”他的内心中翻腾起一些莫名的情绪,是什么呢?却又一下说不清,仿佛他与女真这件事本身,就让人说不清一样。
走过一片红柳丛,那孩子忽然停住了脚步,脸上浮着一层灿烂的笑意,伸手指向前方,抬眼望去。前面暗昏的天空中,隐约着一个庞然大物。
“汽车?汽车!我看到了汽车啦!”冯冉忽然惊呼着。那个庞然大物果然是一辆大卡车,在昏黄的天空中,暴露着淡淡的暗绿。冯冉已扔掉背包,跑了过去。
单一海认了出来,那正是女真他们出发时所乘的大卡车。他疯了似的奔过去,却看到冯冉呆立在一边,惊诧地不语,车上空无一人,车身暴溅着许多的血迹,车厢板上还夹着许多兽毛,驾驶室的玻璃已成碎片。地上可怕地摆着一些凌乱的衣服的残片。血腥的气息暗淡地弥漫着。单一海呆了一般木立着,难道他们……他内心因这种可怕的想法刀划割似的疼痛。这时,冯冉已爬上车厢,他虚弱的身体这会儿竟灵活异常。他忽然叫道:“头儿,快看,这儿有他们的东西!”
单一海跳上车,看到车厢角整齐地摆着一堆物品,心内一松:“他们肯定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好。”他激动地低呼。
“可他们人呢?”
“他们真的遇到了狼群,你看到没有,他们堆放的东西都是无法拖出去的重物,并且很从容。”
“他们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我不敢肯定。哦,有了这辆车就好了,有了车,我们就可以找到他们。”
单一海兴奋地打开驾驶室,那串钥匙悬着条红穗子在风中来回晃。车座上可怕地积着一摊厚血,居然还没凝固,单一海极度震惊,一股不祥的阴影涌浮过来。他强自镇静,坐在那片血迹上面,拧开电门,加大油门,车轻微地呻吟,片刻,又自动熄灭。他跳下车,查看油箱,两个油箱已经滴油无存。这时,他似乎明白了女真他们走不出去的原因了。
冯冉和那孩子却离开车,在车前左右搜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