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看不惯你这样了,那么多男的把你盯着,你却一个也看不上。至今没见过你在这方面透过什么风声,也没见你对谁用过情,你想独身呀!”
女真无言地看着远处,半晌才勉强一笑:“爱情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真羡慕你。其实,爱一个人是幸福,被一个人爱也是。可不能爱呢……”她忽然缄口。
“哦,我明白了。”艳芳诡笑一下,“原来你早有心中人了。”
“胡说什么呀!”
“即使真的没有,可我倒觉出,有个人挺适合你的。”
“谁?”
“单一海!”艳芳坏坏地看定她。
“单一海?”女真没料到她会把他给拣出来,眼神儿激灵了一下,又断然否定,“不可能,我们仅仅是普通朋友!”
“还普通哪!我见你来团里后,从没单独约过哪个小军官。你跟他倒是经常在一起呢!”
女真心乱了。“那怎么可以算爱情?”她仿佛自语似的呢喃。
“那什么才是爱情哪?”艳芳瞅住她不放。
“我也不知道,我们不要讲他好吗?”女真勉强笑笑。
艳芳无言地看她一眼,沉默了。这时戈壁上微风轻吹,远处铁色的雾,轻轻凝聚,仿佛大堆的钢蓝在远处堆着。他们一瞬间都被这种奇异的景象所吸引,不知不觉已踱出了将近一公里,身后的营房已变得影影绰绰了。
艳芳忽然凝起耳朵,作倾听状,半晌才惊讶地叫:“哎,你听,哪儿的枪声?”
“真是呀!是从前方传过来的。哎,在戈壁上听枪响真好听,像是撕开什么纸似的,又脆又刺人。”女真也听到了那枪声。
“左前方不是团里的靶场吗?今天是哪个连在打靶?女真姐,我一听到枪声就有些兴奋,手就痒。咱们去打两枪吧!”
“是二连!”女真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艳芳太敏感了,她其实早就知道前方是靶场。她有些淡淡的羞恼,我怎么就向这个方向来了呢?而且是下意识地。
果然,艳芳暧昧地看她一眼:“原来你早知道是二连啊!还说是普通朋友呢。”
女真想解释,却忍住了。她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回答。
艳芳却兴奋起来:“这回可逮着这小子了,正好到靶场过过枪瘾。我只在新兵连打过六发子弹,之后再无缘摸枪。娘的,这辈子兵不是白当了吗?”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愿意见他!哦,我不喜欢玩枪。”
“看,虚伪了吧!谁不知道你在军射击队是神枪手。我不信可以把枪玩到这程度的人,对射击会无动于衷。算了,算了,就算陪我去吧,求求你了。”艳芳上下左右地摇着女真,像摇着一棵树,同时故意伤感道,“本来是人家想去,现在倒成了我求人家了。”
女真给她晃得心慌意乱,嘴上说不去,脚却不由自主地随艳芳向前走了。
靶场就在右前方五百多米处,女真头一回到团队靶场来,还未进去,就被震撼了。她见过至少不下十个靶场,原始的、半原始的、现代化的,但那些靶场都明显地透出股小家子气来,与这儿相比,还有股酸酸的精致。
天下还有这样的靶场,如果这儿也能叫靶场的话。它足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可能还要大,她目测竟看不到头。后来她明白了,这靶场根本就没有边沿,唯一可以区分的是那片略高些的戈壁坎一线,竟堆满了几米高的大麻包。那里边装着戈壁上的沙土,一层层地垒堆在一起,就成了靶墙了,而这座墙竟蜿蜒出了近一里地。这是何等大的气势。如果愿意的话,这一团上千人,人手一支步枪,对着自己的靶子,同时开枪也不拥挤。她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感动,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他们悄悄绕过一片高坎,迂回到射击阵地后方。她不愿意让那些士兵们看到,尤其是单一海。她只答应艳芳远远地去后边感受一下,枪她是绝不想打,尤其不愿意在另一个人面前射击。
靶场见不到人,对面是十二只隐约的胸环靶。他们正诧异时,却听见一片极脆的枪响,划过戈壁,撞在靶墙的碎石块上,发出清脆的低鸣,偶尔有彩色的曳光弹,画一个弧。戈壁上的枪响并不爆烈,即使这么近,也仿佛是几里外响起的,低柔而又空旷。女真凭感觉,从枪声处寻找那些射击者,却没有发现人的踪迹,仿佛是从戈壁的土层里射出的。她不由惊异了,能在这么平坦的戈壁上把人藏住,也可真不容易。正想着,却见从土层里站起一片绿色,接着又站起一排人。那些家伙仿佛从土里忽然钻出似的,一个个狼一般地向对面的胸环靶奔去。她笑笑,想起自己当年在射击队时,也这样奔跑过。那时一打完枪,首先想的就是看看自己的成绩,但仅仅只看了十几次,便再也不屑于去看。因为每次射击完毕,她从打枪的手感上,就可以测出自己的环数,八九不离十。好的射手总是在扣动扳机的一刹那,就可以预知到这颗子弹将会穿透对面靶子的何处部位。
这时她看见射击阵地上只有一个人没去看靶子。他站着,嘴里叼着烟,头上的迷彩帽歪斜着,手里提拎着一支木棍。
“那不是单一海吗?”艳芳用手捅捅她,“这小子还那么股子狂傲劲,你看到没有,他一个人时,似乎也放不下那种少壮军官的心劲儿。”
“嗯。”女真不置可否。其实她早就看到,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她只在心里默默地承认他。
“我都等不及了,我们过去吧!”艳芳急不可耐地说。
“等一等好吗?我想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射击。你知道,看人打靶也是一种感觉哪!”
艳芳奇怪地看看她:“看人打总不如自己来劲。哦,好吧!我听你的,就陪你看看,你近来怎么变得这样怪怪的。”嘴上如此说,还是乖乖地拥紧女真。
那几个战士跑步回来,每人扛着一面自己的靶子。单一海面向他们,逐个讲评。他用双眼凝住每面靶子,一路看去,像在检阅什么似的。女真紧盯着他的身影,他们站在他的侧面一百多米处。她奇怪地发现,自己居然可以清晰地看清他的脸。
单一海似乎对那几个战士的射击成绩不太满意,他晃动着那根木棍,像晃着一条皮鞭。
“刚才的靶子我都看了,我很吃惊,你们居然这样强硬地恪守以前的射击经验,并且用这打出了以前的成绩。知道吗?我不满意。”他厉声说,那几个战士双脚都下意识地一并。
女真远远地听着,内心被他的话撞击着。她有些奇怪,他对射击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稍息,我需要的是你们对一支新枪的全新感受,刚才那姿势和射击的感觉,明显属于那些五六式冲锋枪和八一式枪族呀!可你们今天打的这支枪,比我们现在所有的轻武器先进十倍。”
他环视大家,“当然,我们面对它肯定非常不习惯。但我不想所有的人见到它,都表现出这样的手足无措。刚才二班的王小根,在射击时抱怨后坐力大,击发太轻,像呼吸似的,还未感觉就是一梭子,这只能说明你不熟悉它。射击要领我已讲过,我只有一个要求,今天下午大家还是体验射击,子弹尽情地打,直到把枪管打红了。可有一点,在射击时不许想起以前的射击经验,忘掉它,喜新厌旧懂吧?”他停住问大家。
“懂,当然太懂啦。”兵们闹哄哄地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