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字似乎因他的颤抖而无法写清,它们在纸上模糊着,感觉是将什么全部交给他和连队。仔细辨认,认出那是个“戈”字……
单一海抓紧那张薄纸,喟然长叹,转过头低声对待在一旁的战士们喝道:“下葬!”
棺木稳稳落进泥土中,单一海把大把的玫瑰撒在棺木上,一堆一堆的,几乎把坑填满了,才向里面填土,他边填边想,明年他的坟头会被一片新的玫瑰覆盖。那些玫瑰会遥望着那片残迹,整日默默不言,像望着一种新的风景一样,向天怒放。
这时,单一海远远地听到一阵迥异的口琴声。那口琴声闪动着清亮的韵律,在玫瑰丛中飘来。单一海循声望去,那栋以前空**的房子前,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她着一身鲜红的衣服,小脸儿鼓着,正在吹一只口琴。身后的房子里,炊烟正在袅袅飘起。
他惊异地站定,这片房子里原本空无一人啊!现在,他们又回来了,又开始了生活。哦,这一切难道是偶合吗?他被那孩子的琴声打动,下意识地摸出老人的那只“嘶啵”,一丝忧郁的低吟飞出,很快淹没了这片巨大的玫瑰林。单一海感觉,自己也给那片玫瑰林给溶掉了。
只有一种声音仍在飘飞。
今夜忽然很空旷。
单一海走出宿舍,站在营区的黑暗中。初冬的风呼呼地拍击着坚硬的天空,大地到处都是逼人的寒气,他却觉出种深深的燥热,脑际似充满某种被抽空般的压抑。他抬起头,扫视空中冰冷群星。那些星一到冬天就离开大地远了,远得令人以为那是些只会闪光的石头。他喟叹一声,顺营区边沿散步。戈壁闪着辽阔的黑暗,在夜幕中如同一幕巨大的黑墙,又深邃又令人恐惧,单一海在黑暗中无依地走着。
他从没像今天这样内心空**得没有着落过,近几天来的事变和来回折腾,已让他觉出疲惫。这种疲惫在一种巨大的**地掩盖下,显得只是一些琐屑般的累,甚至被他忽略了。从那块残迹回到营区后,他以为自己会立即被这种累替代。从心理上他已经渴望大睡一次了,每逢巨大的悲伤和事变之后,单一海躲避和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唯一方式就是大睡。这种大睡会使他的内心和精神获得新的角度和力量,主要的是会获得一种安宁。可现在,他已回来一天了,身体已明显地觉出疲惫,可内心却麻木地苏醒着。他躺在**,整夜睁着眼睛。他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其余的他甚至什么也想不起,也无法触及。现在他仍在重复着这种感觉。他燃着烟,深吸一口,接着又把烟头抛于风中,红色的火星四散而去,这个简单的动作使他的心情仿佛松开了一道缝隙,感觉上轻松了许多,他又沿戈壁向回走。
军营中回**着熟睡的韵律,踏着这韵律行走,单一海的内心也蒙着一层沉沉的睡意。他摸黑走近连队,看到通信员正站在门前等他。
见他回来,通信员轻声汇报:“刚才,9点15分,有个长途找你!”
“谁呀?”单一海警觉地抬起头,谁会打来长途?
“是一个很好听的女音,她听说你不在,只告诉我几个字,让转告你。”
“什么话?”
“你为什么不回信?”
“为什么不回信?”
单一海在脑子里搜寻着。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有谁的信该回。忽然,他下意识地想到,那个人肯定是邹辛。只有她会这么讲话。单一海心里一激灵,想起居然有两个多月了,未想起过她。他忽然想起邹辛来时,竟有种深深的陌生,甚至遥远的感觉,远得像某种心情一样,而这种感觉一直被他隐藏在内心深处,可她并没有来信哇。他皱皱眉,问通信员:“最近有我的信吗?”
“有,好几封!这一个多月你不在家,我全在你的抽屉里放着呢。”单一海瞥他一眼,转身匆匆离去。遗憾自己这些日子忙得几乎忘了还有信这档子事,同时叹息,这通信员太精细了,居然放在他看不见的抽屉里。如果他忘了打开或者不打开,那么这几封信将会存放更久的时间。
他拉开抽屉,果真有一大堆信。他坐定,一封封地看完地址,最后找到了邹辛的信。信很薄,字迹少见的清晰。看得出她是在一笔一画地写好的,他感觉出一种冷静的气息。哦,这么冷静的笔触似乎不该是她的性格,可却适于做出这种事来。
他凝神细读,信短到令他无言的地步,几乎像一点儿随感或者不是。
这封信也许不该写,写了就是错。如同我们最近的相遇,总觉得在哪里发生了错位,但一静下来,却发现自己并不清楚。如同我们的……假如还是爱情。
我是个爱自己的人,我的个性使我尊敬那些精神上可以覆盖我的人。你是个最好的精神恋人。即使远隔千里,但你的精神和思想却会使你的魅力压倒我周围的任何人。我固守着这种纯精神式的感情已经四年了,可我却发现,你离开我太远了,远得我已不习惯你进入我的生活。对于生活你几乎一点儿不懂,或者不适应。你缺少生活应有的宽容,连我也觉得奇怪,见到你时,竟有种陌生和遥远的感觉,甚至没有了应有的冲动。而我是个情感丰富的姑娘,我们不可能一生靠信来联系。所以我想调你回来。可我发现错了,你与我一样,首先爱的是自己,然后才是对方。
你走后的日子里,正好适于我在空白中想想。我发现自己其实更注重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那种过于浪漫的东西我同样需要,但却越来越遥远了。
相处四年,却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是生活变化快了,还是我们变了?我其实有许多你不了解的东西。我只为自己负责,有的东西也许是我错了,但我却决不会请求你原谅,我不需要……
这些只是我的感觉,我近来心内太乱,各种情绪交织着,让我无法作出决断。
我只想写给你,让你知道我的心情。按说,谈了几年恋爱了,出点儿危机啦什么的,也算正常。可一旦来临时,我却一下子失去了应有的判断,我们该怎么办?
信到此戛然而止,仿佛是一个开着飞车横冲直撞的司机终于找到了刹车似的,那种急促的停顿使人总无法立即停下来,即使人停下来了,思想也给往前摔出了一大截子。使得自己有种被摔出去的异痛。
单一海感觉自己重又被两个月前的一切给撞击了一下,那东西是一枚裹在肉中的刺,稍微一动,就有刺痛传来。他忍受着内心的难受,双手在信纸上轻微抖动,那种抖动证实了他内心的不安.他从衣袋中抽出支烟,哦,烟真是种绝妙的物件,它任何时候都可以成为密友或者装饰,来帮自己掩盖住一些不愿意暴露的东西,甚至内心。
可其实啊!烟却什么也无法掩住。当它自己成为灰烬时,你就站到了灰烬上,并且要迅速承受更大的暴露。
单一海双脚搁在**,头向后深仰。这样可以使自己沉入某种深思或者至少有助于自己的思考。这封信里提出的几个问题,令单一海觉出深深的心惊。这些东西其实在他的心里已来回翻滚了好多次了。每次他都用各种心情来咀嚼它们,像思考一个重大问题一样,其实这种思考每次都不彻底。一到半途,他就又主动绕过去了,甚至是不愿往下想,其实是不敢想。有的东西真不敢想,一想出来的结果连自己也感到吃惊,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是不敢想或者是无力承担那结果吧!可在这一点上,邹辛却走得挺远。她不但想到了,而且还问他怎么办?是啊!该怎么办呢?一瞬间,他觉出某种默契。他们居然同时想到了这些东西,他们总是在拉开一段距离之后,才会彼此安静下来,然后想念对方,谁说的,距离产生美,其实,该是距离产生思念。可过多过远的距离呢?单一海觉出深深的遗憾。
他转身走出宿舍,房子里太压抑了,走廊里的灯幽暗着,飘满混杂着深深的鼻鼾的汗臭味。每次一嗅到这味道,单一海内心就有种强烈的亲切。可现在这些气味在他的身边飘过时,他竟觉出某种噪声般的难受。他快步离开,同时躲开连值班员迷惑的眼睛,一头扎到了黑暗里。
一到黑暗中,他的全身立即就有了种新的韵味。月亮又小又亮,如同一只小小的逃离地球的鹅蛋,闪着羞怯的光。单一海觉得自己也如那只鹅蛋般的月亮,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回避着邹辛,犹如回避着自己。他想起那天他离开邹辛时的果断了,那时他走得坚决又从容。在那漫长的旅途上,他的心奇异地平静,脸上沉默着,最多只有那天留下的一丝阴影。车到那个小站时,单一海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自信。连他自己也佩服自己,居然就这样挺过来了,并且有种小小的喜悦。这种酸涩的感觉连他也深觉诧异。
戈壁上的石头一粒粒地被他的脚步碰飞。他放慢脚步,可脚落下时,仍会碰到那些似乎无处不在的石头。他有些异样地凝视那些石头,石头们在暗夜中仿佛消失了似的,只是一些点点的黑迹。哦,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到了黑夜这些石头们也会睡去,而他的脚步踢飞的,只是它的睡意。蓦地,他看到了一大片黑色的排列整齐的石头。借着月光,他辨认出那是一个巨大的“心”字,单一海内心一惊。这不是那天给女真堆的“心”字吗?没想到这个“心”字还在,没想到自己居然无意中就又走到了这里。他蓦然想起女真,今天已是她做完手术的第三天了吧!他想起自己对她说:我等你。她醒来看到的也许只是一片虚无,那个说要等她的人,现在却等在这里。
他心乱如麻,同时,强烈地担心和想她,他下意识地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从没这样直接想一个人,哦,想一个具体的人,体会为她担心的感受。他以前也想过邹辛,甚至时常想,但她却模糊成了一团幻影。那些思念的原因只是因为没有信,没有电话,或者没有她的信息,而却不是真正的人本身。他似乎看清了邹辛的信,自己也许和邹辛一样,在生活中陷入了真正的爱情。他们的爱也许存在,并且美好过,却无法存留下来。看来,仅有爱是不够的。单一海再次震惊,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对邹辛的感情。
邹辛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坐标。哦,很不幸,我也是她的。也许是彼此的存在,反而使对方更加珍惜和恐惧自己。他觉出一种悲哀,真正的爱情要靠失败的感情来弥合,甚至来发现。这种代价太大了,唉,人哪,总是无法真正认清自己。他惊讶自己用了四年才明白,这竟是一种失败,这对自己是不是也是一种损害?
想到此,他几乎要仰天长啸了。但他忍住未动,他被一种深深的冲动给覆盖。转身向回走去,宿舍里泡着杯新茶,通信员见他回来,无声退去。单一海暗中感激着他的精细。端起茶,一饮而尽。他略一沉吟,决定写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却写了很久。写完正是军号吹响时,太阳随着那单调的号音一点点地醒来。他提笔写好信封,通信员恰到好处地进来清理卫生。单一海把信交给他,要他发走,通信员怪异地看他,继而转身而去,并不问什么。他会知道结果的。单一海伸直腰,觉出一种思想喷泄后极度的疲惫。
他忽然强烈地想去见女真,这回他可以无惧地告诉她了:我爱……你。单一海暗自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