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三个可怜的旅行者,想找个狐狸偷袭不着、人抓不到的地方过夜。”他说道,“不知道这里对我们合适不合适。”
“我觉得再合适不过了。”母牛说,“说实话,墙壁是有点破,但狐狸还不至于胆敢钻进来。这里除了一位老太太外,没有别人,而她是绝不会来抓人的。可是,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继续问道。
“我叫尼尔斯·豪格尔森,家住西威曼豪格,现在被施妖术变成了小精灵。”男孩子回答说道,“随我同来的还有我经常乘骑的一只家鹅,叫莫顿,另外还有一只小灰雁,叫邓芬。”
“欢迎你们到这里来。”母牛说道。
男孩子把雄鹅和小灰雁安置在一个牛栏里让他们睡觉,用干草为自己铺了一个小床,希望自己也能很快入睡。
但他怎么也睡不着,躺在那里回想起最近几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件件往事。他想起了放鹅姑娘奥萨和小马茨,他想起他点火烧着的那间小屋一定是他们在斯莫兰的老家,他给他们造成巨大损失,他们一定十分悲痛,他心里感到非常难过。他又想到了曾经救了他的性命、却给狐狸咬死的乌鸦迟钝儿,不禁万分悲痛,流下了眼泪。男孩子还想到雄鹅曾经对他说过,大雁们一发现大拇指失踪,就向森林里所有的小动物打听他的下落,决定两人一组兵分数路,出去寻找他。他们约好,两天之后在一个名叫塔山的山峰上会合。白雄鹅选择了小灰雁邓芬作为他的旅行伙伴,他们向鸫鸟打听,又请斑鸠和野鸭指路,就这样一直追踪到索耐尔布县的荒漠。男孩子觉得在过去几天里,他确实吃了不少苦头,不幸中的万幸是雄鹅和邓芬终于找到了他。
他想着想着突然听到母牛同他说起话来了。
“没有人为我挤奶也没有人为我刷毛。我的槽里也没有过夜的饲料。”母牛说道,“我的女主人黄昏时曾来过,但是她病得很厉害,来后不久就又回屋去了。”
“我可以解开你的缰绳,为你打开牛棚门,你可以走出去,到院子里的水坑中喝点水,”男孩子说,“我再想办法搞些草料放到你的槽里。”
“好吧,那总算是对我的一种帮助。”母牛说。
男孩子做好了这些事后想爬进草堆睡觉。他还没有躺下,母牛又开始说话了。
“如果我再求你为我做一件事,你就会对我不耐烦了吧?”母牛说。
“哦,不,我不会的,只要是我能够办到的事。”男孩子说。
“那么我请求你到对面的小屋去一趟,去看看我的女主人到底怎么样了。我担心她发生了什么不幸。”
“不!这件事我可办不了。”男孩子说,“我不敢在人的面前露面。”
“你总不至于会怕一位年老而又病魔缠身的老妇人吧。”母牛说,“你用不着进到屋子里边去,只要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瞧一瞧就行了。”
“噢,如果就是这样的话,那我是可以去的。”男孩子说。
说完,他便打开牛棚门,往小屋走去。他到了小屋门前,向里面一看,结果吃了一惊,赶紧把头缩了回来。一位头发灰白、脸色惨白的老妇人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男孩子想起他外祖父去世的时候,脸色也是这样惨白。他立刻明白,那位老妇人肯定是死了。想到这里,他吓得魂不附体,赶紧一口气跑回了牛棚。
他把屋里看到的情况告诉了母牛,她听后停止了吃草。
“这么说,我的女主人死了。”她说。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她是躺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吗?”
“是的。”男孩子说。
“最近几天来,她总是说她担心死的时候没有人在她的身边,担心没有人为她合上眼睛,没有人将她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她为此而一直焦虑不安。”她继续说道,“也许你能进去为她做这些事,行吗?”
男孩子犹豫不决。母牛看他没有回答,也不再提这个要求,而是向男孩子讲起了她的女主人和这个农庄。
这个农庄原本不像现在这样贫穷寒酸和败落的。农庄面积很大,尽管绝大部分土地是沼泽和多石的荒地,耕地不多,但是到处都是茂盛的牧草。牛棚里母牛公牛满圈。孩子们每天都到牛棚来,夏天赶着牲口到草地上去放牧。孩子们个个活泼可爱,吃苦耐劳。女主人来牛棚的时候,嘴里总是哼着唱着,屋子里和牛棚里都充满了生机和欢乐。
但是,在孩子们都还很小,一点儿也帮不了什么忙的时候,男主人去世了,女主人不得不单独挑起一切担子,她既要管理农庄,又要耕种收割。到了晚上,她还要来到牛棚为母牛挤奶,有时累得竟哭了起来。但是一想起孩子们她又高兴起来,抹掉眼里的泪水说:“这算不了什么,只要我的孩子们长大成人,我就有好日子过了。”
但是,孩子们长大以后却远涉重洋,跑到异国他乡去了,没有给母亲任何帮助。有几个孩子还把自己的孩子留在家里让母亲来照看。那些孩子天天跟着她到牛棚来,帮着照料牛群,他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到了晚上,女主人累得有时一边挤牛奶一边打瞌睡,但是只要一想起他们,她就会立刻振作起精神来,自言自语地说道:“只要他们长大了,我也就有好日子过了。”
但是那些孩子长大以后,就到他们在国外的父母亲那里去了。没有一个回来,也没有一个留在老家,只剩下女主人孤零零的一个人待在农庄上。当最后一个小孙子离她而去之后,她完全垮了,背也驼了,头发也灰白了,没有力气来回走动了。她不再干活,无心管理农庄,任其荒芜。既然自己的孩子没有一个愿意回来接管农庄,就让农庄荒着吧。她并不在乎自己变穷,但是却怕孩子们知道她正过着贫穷的生活。她常常唠叨说:“只要孩子们没有听到这些情况就好!你看,大红牛,如果这里是大片富饶的土地,而不是贫瘠的沼泽地,那么孩子们就没有必要离开这里了。”
男孩子听到这里,推开牛棚的门,穿过院子朝小屋走去。屋子里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破烂不堪。里面有不少从美国邮来的东西。墙上挂着精致的雕花镜框,里边放着离开家乡、出门在外的孩子们和孙儿们的照片。柜橱上摆着大花瓶和一对烛台,上面插着两根很粗的螺旋形蜡烛。
男孩子找到了一盒火柴,点燃了蜡烛。然后,走到死者跟前,合上了她的双眼,将她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又把她披散在脸上的银发整理好。
他再也不觉得害怕了。他从内心里为她不得不在孤寂和对孩子们的思念中度过晚年而感到深深的难过和哀伤。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尼尔斯坐在那里,几乎整夜没有睡觉,但是快到凌晨的时候,他睡着了,梦见了他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变得头发灰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他问他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回答说,他们变得这样苍老,是因为他们太想念他了。他为此既感动又震惊,因为他原先一直以为,他们能摆脱他只会感到高兴。
当男孩子醒来时,已经是早晨了。他自己先在屋里找了点儿面包吃,然后给雄鹅和母牛喂了早食,接着又把牛棚的门打开,让牛能出来到邻近的农庄上去。邻居们看到母牛单独在外面,就会赶来看望老妇人,就会发现她的尸体并把她安葬。男孩子安排好了这一切之后便骑上大白鹅和小灰雁一起飞上了天空。
他们飞了不久就望见一座山顶平坦的高山,这就是他们要和大雁会合的塔山。阿卡和其他大雁们早已站在塔顶上等候着他们。当他们看到雄鹅和小灰雁终于找到大拇指时,雁群立即爆发出欢乐的鸣叫声。
大雁群欢天喜地向前飞去。他们一路上高声呼叫,大声喧闹。在这美丽晴朗的春天早晨,最先看见大雁的是塔山的矿工,有一个矿工停止了挖矿,向大雁们欢快地高声喊道:“你们要去哪里?你们要去哪里?”
大雁们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但是男孩子从白雄鹅的背上探下身子,替他们回答道:“我们要到既没有镐也没有锤的地方去。”
大雁们继续往前飞,飞过一座大的火柴厂,一个女工手里拿着一个大火柴盒,身子从一扇开着的窗户里探出来愉快地喊道:“你们要去哪里?你们要去哪里?”
“我们要到既不需要灯光也用不着火柴的地方去!”男孩子说。
大雁们飞过学校,整个校园里的孩子们听到大雁的叫声时便喊道:“你们要到哪里去?你们要到哪里去?”
“我们要到既找不到书本也没有作业的地方去!”男孩子又回答说。男孩子在这个明媚的春天早晨,情绪特别高涨,心情非常愉快。
[1]此城为维斯比城,是哥特兰岛上唯一的城市,因其历史悠久、遗址众多而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