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少爷
两天以后,乔治·谢尔比少爷驾着轻便马车,在那条夹着楝树的林荫大道上辚辚前行。他匆匆忙忙,把缰绳甩到马颈上,纵身跳下车来,问询种植园的主人。
原来,奥菲丽亚小姐写给谢尔比太太的那封书信,不巧在一个偏僻的邮局里耽误了一两个月才投递到目的地。这样,收信人接信之前,汤姆自然已经消失在遥远的、江河岸边的沼泽里,杳无音讯。
谢尔比太太怀着深切的关怀,读了信里提到的消息,可是,马上采取什么行动,却是办不到的。当时,她正守候在患病丈夫的床边,病情十分危急。在信里,奥菲丽亚小姐十分留心,附带把圣克莱一家事务的代理律师的姓名,一并告诉了他们。因此,无论遇上了哪种紧急情况,最好的办法便是致函律师,加以查询。发信后不出几天,谢尔比先生溘然长逝。这自然给他们造成巨大压力,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无力顾及其他事情。
就在这期间,他们接到了奥菲丽亚小姐提到的那个律师的回信。信中说,他对所查询的事情,一无所知,只知道该人在公开拍卖时给卖了出去,除了是他收的款项,其余的情况概无所闻。
事情到了这一步,无论是乔治还是谢尔比太太,内心都无法释然。因而,半年之后,前者由于要沿河南下替母亲办事,便决意亲自去新奥尔良,做进一步察访,以期发现汤姆的下落,好赎回他来。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查找仍无结果。后来,乔治在新奥尔良碰上一个人,正好知道乔治正在打听的消息。于是,我们的主人公便带上款项,乘轮船到红河一带去,决心找到他的老朋友,把他再买回来。
很快,人们把他让进上房,在起居室里与勒格里见了面。
“据我所知,”青年说,“阁下在新奥尔良买了一个名叫汤姆的伙计。他原在家父的农庄上干活,我这次来,是想看看能不能把他买回去。”
勒格里气冲冲地大声说道:“没错儿,我是买了这么个家伙,在价钱上,可真他妈吃了大亏!他胆敢放走了我手下的黑鬼子!他让两个女人跑掉了,一个值八百到一千块钱哩!他承认了这件事,我叫他说出她们在哪儿,他就是不说,我他妈狠揍了他一顿。我看他是想死,不过不知道他死得成不?”
“他在哪儿?”乔治急不可耐地问,“请让我见他一面。”青年的脸上涨得发紫,眼里射出了烈火。
“他在那个小屋里。”牵着乔治那匹马的小家伙说。
勒格里踢了那孩子一脚,接着骂了一句;乔治什么没有再说,转身朝那地方大步走去。
从受到致命伤害的那一夜算起,汤姆已躺了两天。他每一根受到痛苦的神经,都被摧残得麻木了,因此不再感到痛苦。他大半时间只是昏迷不醒,静静地躺着。有些凄凉孤单的苦命奴隶,曾经趁着漆黑的夜色,从自己很少的几个钟头的休息时间里,抽空偷偷去过他那里,来报答他平素那么慷慨给予他们以爱抚的恩情。
滚滚泪珠滴在汤姆那张诚实但却无知无觉的脸上。那是混沌愚昧,心中没有信仰的可怜人表示忏悔的泪珠。汤姆弥留时刻的仁爱和耐心,唤起了他们的忏悔心情,促使他们替他向新近发现的救主苦苦地祈祷。
悄悄溜出藏身之处的凯茜,也偷听到了他为她和艾米琳所付出的牺牲。前一天深夜,她因此不顾让人发觉的危险,去看望他。那个仁慈的灵魂,在临终前用尽气力所倾吐的一番话语拨动了她的心弦。于是,漫长的绝望冬季和冰封的岁月,得到化解,这个阴沉绝望的女人呜咽着做了祈祷。
乔治一踏进小屋,便感到头晕恶心。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他跪在他身边说,“汤姆叔叔,我非常、非常可怜的老朋友!”
说话声中,有什么东西钻进了那个濒于死亡的人的耳朵。他轻轻回转过头来,含笑地说:
“耶稣能使即将死去的人的床铺
变得像鸭绒枕头那样柔软。”
青年弯下身俯视自己的苦命朋友时,不由得流下了泪水。
“哦,亲爱的汤姆叔叔!你醒醒啊,就再说上一句话吧!你看看,乔治少爷看你来了,你的小少爷乔治。你难道不认识他了吗?”
“乔治少爷!”汤姆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乔治少爷!”说着,便神志恍惚了。
慢慢地,他心灵深处又仿佛对这景象明朗起来。脸上出现笑容,粗硬的双手合拢在一起,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