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天网恢恢
没过几分钟,消息便传了开去。十多条小船载着人朝麦克道格尔山洞进发,紧跟着的是满载乘客的渡船,汤姆·索亚待在撒切尔法官坐的小船上。山洞的门开启后,眼前昏暗处出现了一幅悲惨的景象。印第安人乔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已经死了。他的脸紧贴着门缝,他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直到生命的最后的一刻,还盯着门外那光明、自由的欢乐世界。汤姆感慨万分,因为根据他自身的经历,他知道这可怜的家伙受了多大的罪。他动了恻隐之心,同时又有一种从此得以解脱、确保安全的感觉。他深深体会到,自从那天他终于有勇气大声指控这个嗜血成性的流浪汉以来,他所承受的负担有多沉重。这是他过去没有完全意识到的。
印第安人乔的博伊刀就放在他身旁,已断成了两截。大门底部的横木被刀削开了一个口子,虽然他使尽了全力,但还是无济于事。因为洞门外的门槛是块天然的岩石,刀很难对付这样坚固的东西,自身反而断了。不过即使没有这块岩石挡着,横档完全被挖掉,印第安人乔也无法钻出门底,他也只是白辛苦一番。这点他也明白。他这么折腾,只是为了找点事干,只是为了消磨那无聊的时间,好让自己的大脑少受折磨。通常,人们在洞口可以找到游客插在缝隙里的五六根蜡烛,现在已没有了,大概是被久困洞内的印第安人乔拿去吃掉了。他想方设法捉来过几只蝙蝠,也吃掉了,只留下蝙蝠的爪子。这可怜虫是被活活饿死的。附近有一根石笋,从地面往上慢慢长了不知多少年了,是由从顶上的石块滴下的水形成的。那困兽打断了石笋,又在一块石头上挖出一个浅凹洞,放到石笋的断裂处,用来接住下落的宝贵水滴。水滴声单调,很有规律,每三分钟才落下一滴——一天一夜才积得下一汤勺。这水滴早从金字塔建成、特洛伊城被攻陷、罗马城奠基、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征服者”创建不列颠帝国、哥伦布航海、列克星敦大屠杀还是“新闻”的时候,一直不断地滴着、滴着,如今仍然在滴。今后,当所有这些历史事件已是“时至午后”,传统“日薄西山”,最终被漫漫黑夜所吞没,它仍在滴着、滴着。凡事都有各自的目的和使命吗?这水滴耐心地滴了五千年难道就是为了满足这个游手好闲的可怜虫的需要吗?在未来的一万年间,它是否还有别的重要的目标有待实现?我们且不去管它。自从那个不走运的混血儿在石上挖洞接宝贵的水滴以来,已过去许多年了,时至今日,游客来到麦克道格尔山洞欣赏奇观时,总要久久凝视那块可怜的钟乳石和那缓慢下落的水滴,流连忘返。印第安人乔用过的杯子名列山洞的奇景的榜首,连“阿拉丁神宫”也无法与之媲美。
印第安人乔被埋在洞口附近。方圆七英里的人从乡镇、村庄、农场,或坐船,或乘大车,携儿带女,带上食物,纷纷拥来。他们毫不讳言,看着印第安人乔下葬,跟看着他被吊死一样称心满意。
这场葬礼同时也阻止了另一事件的进展——有人向州长请愿,要求赦免印第安人乔。在请愿书上签名的人不在少数。为此开过多场会,会上人们痛哭流涕,慷慨陈词。一群傻里傻气的女人还组成了一个请愿团,面见州长,身穿丧服,围着他,哭哭啼啼,请他大发慈悲,置自己的职责于不顾。据说印第安人乔杀害过五名村民,可这算得了什么?就算他是魔鬼撒旦,也会有许多低能儿甘愿在请愿书上签名。他们那双双眼睛,像漏了水的水龙头,无休止地掉下眼泪,洒到请愿书上。
葬礼后的那天上午,汤姆把哈克领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进行了一场重要的交谈。这时哈克已从威尔士人和道格拉斯寡妇那里了解到汤姆的全部历险,但汤姆认为,有一件事他们没有告诉哈克。看起来哈克觉得很难受,他说:
“我知道是什么事。你去过二号,除了威士忌,什么也没找到。没人告诉我说你去过,可我一听说私藏威士忌的案子,就知道跟你有关。我知道你没找到钱,因为这事你就是对别人瞒着,也会想法子来告诉我的。汤姆,我早就觉得,这笔钱咱俩永远也得不到了。”
“怎么啦,哈克?我可没告发过客栈老板。你是知道的,星期六我去野餐的时候,那家客栈还是好好的。你忘了那天晚上你不是去监视的吗?”
“哦,对了!这像是一年前的事了。就在那天晚上我跟踪印第安人乔一直到了寡妇家。”
“你跟踪他了?”
“是的——你可别说出去。我估摸着印第安人乔背后有人帮着他。我不想让他们缠上我,对我下毒手。要不是我,这会儿他就安安生生地待在德克萨斯了。”
说罢哈克把自己的历险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汤姆,此前汤姆只听说过有关威尔士人那一部分事。
“我说,”哈克又回到原先的话题,“哪个偷偷拿走了二号的威士忌,那些钱就是哪个拿的。在我看来,那钱咱俩反正是拿不到手了,汤姆。”
“哈克,那钱一直不在二号里!”
“什么!”哈克紧盯着对方的脸,想看出个究竟来,“汤姆,你又知道那笔钱的下落了?”
“哈克,钱就在山洞里。”哈克一听眼睛炯炯发光。
“再说一遍,汤姆!”
“钱就在山洞里。”
“汤姆,你得说老实话——你这是跟我闹着玩的吗?”
“我是认真的,哈克——我这辈子没撒过谎,这次也一样。你愿不愿跟我一起进洞,帮我把钱拿到手?”
“我发誓,我愿意!只要一路上做上记号,免得迷路,我就去。”
“哈克,这回进洞绝不会遇到丝毫麻烦。”
“好极了——你怎么这样有把握一定能找到钱?”
“哈克,等到进了洞再说。要是找不到,我情愿把我的鼓和其他所有的东西全给你。我发誓,准给。”
“那好——一言为定。你说,什么时候去?”
“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洞离得远吗?最近三四天我能走动走动了。不过超过一英里的路还不行,汤姆,至少我觉得还不能走更远的路。”
“哈克,除了我,谁都要走上五英里才进得洞去。可我知道一条捷径,这路其他人谁也不知道,哈克。我领着你坐船去。我可以划着船过去,回来时也由我来划,全由我一个人干,用不着你动手。”
“这就去,汤姆。”
“好。咱们还得带上些面包和肉,还要捎上烟斗、一两只小袋子、两三根风筝线,还有别人说的摩擦火柴这新鲜玩意儿。跟你说吧,上次在洞里,我就多次巴望着有那玩意儿了。”
刚过晌午,两个孩子向一位不在家的村民“借”了条小船,便动身上路了。到了“空洞”下方数英里的河面上,汤姆说:
“你看,‘空洞’以下的那一片峭壁,看起来都一个样,没房子,没堆木场,灌木丛全都一模一样。可你看见那边有个倒塌的地方吗,白白的?那就是我做的一个记号。咱们上岸去。”
两个人登上了岸。
“你瞧,哈克,咱俩现在站的地方,离当初我钻出来的那个小洞很近,就是拿根钓鱼竿也够得着。这会儿看你能不能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