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蛇发女怪[24]的头
侯爵老爷的府邸是座庞大、坚固的建筑,前面有个大石块铺成的场院,两道石砌的阶梯在正门前的石头平台上汇合。四面八方,什么都是石头的;沉重的石栏杆、石瓮、石花、石刻人面、石雕狮首,仿佛早在两个世纪前,这座建筑刚落成时,蛇发女怪就曾光顾过这儿。
侯爵老爷跨下马车,在火炬的引导下,走上了宽阔平坦的石级,这一来搅扰了黑夜,惹得远处树丛中马厩顶上的一只猫头鹰大声地抗议。
“我侄儿,”侯爵看了看准备好的晚餐,说,“据说还没到。”
他是没到,不过原以为他和老爷一起来的。
“咳!看来今晚他到不了啦,不过饭菜就这么别动了,一刻钟后我就吃饭。”
一刻钟后,老爷准备就绪,独自一人坐下来享用那丰盛精美的晚餐。他的椅子面对着窗户。他喝完汤,刚把一杯波尔多酒举到唇边,随即又放下了。
“那是什么?”他注视着那一道道黑色和石青色相间的横条,从容问道。
“老爷,哪儿?”
“百叶窗外面,把百叶窗打开。”
百叶窗打开了。
“嗯?”
“老爷,什么也没有。只有树丛和黑夜。”
说话的仆人打开百叶窗,探头朝外看了看茫茫的夜色,转过身来背对夜空站着,等候吩咐。
“好了,”镇定自若的主人说,“把它们关上吧。”
百叶窗又关上了,侯爵继续吃饭。刚吃到一半,手中举起的杯子又停了下来,传来了一阵辚辚的车轮声。车声轻快,一径来到府邸的大门前。
“问问是谁来了?”
是老爷的侄儿。午后他比老爷落后了好几里格[25]路,他在驿站上听说爵爷就在前面,紧追快赶,始终未能赶上。
老爷命人告诉他说,晚餐已经准备好,请他就去用餐。他很快就来了。他就是那个在英国叫作查尔斯·达内的人。
侯爵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他,可是两人并没有握手。
“你是昨天离开巴黎的吧,爵爷?”他在桌旁就座时对侯爵问道。
“昨天。你呢?”
“我是直接来的。”
“从伦敦?”
“是的。”
有仆人在场,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待到送上咖啡,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侄儿望着叔父,看着他那精致面具般脸上的一对眼睛,开始讲起话来:
“正像你已经料到的那样,爵爷,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要实现那迫使我远走高飞的目标。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极大危险,但这是个神圣的目标,哪怕它把我引向死亡,我也希望它能一直支持着我。”
“不要说到死,”叔父说,“没有必要说到死。”
“说实在的,爵爷,”侄儿继续说,“我相信,我所以能逃脱法国的监狱,是因为你运气不佳,而我福星高照。”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叔父答道,呷了一口咖啡,“请你费神给我解释一下好吗?”
“我认为,要不是你在朝廷失了宠,几年来被这片阴云罩着,一直翻不了身,你恐怕早就用一纸‘空白逮捕令’,把我送去终身监禁了。”
“那有可能,”叔父镇定自若地说,“为维护家声,我很有可能让你落到那种境地。请你原谅!”
“在我们周围的整个乡间,”侄儿用忧郁的声调说,“我们看到的面孔,没有一张有丝毫的敬意,有的只是阴沉沉的恐惧和奴从。”
“压迫是唯一不朽的哲学,我的朋友,”侯爵说道,“只要这座宅邸的屋顶仍能遮住蓝天,”他的眼睛朝上看了看,“这种恐惧和奴从就能使那帮畜生屈从于我们的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