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编织
一大早就有人来德发日先生的酒店,这已经是第三天。事情是从星期一开始的,而这天已经是星期三了。这么早来酒店的人,多半不是为了喝酒,而是为了来这儿酝酿策划。不少人一进门就活动开了,或静静倾听,或窃窃低语,或悄悄走动,谁也没有掏出一文钱来买酒浇愁。不过他们非常喜爱这个地方,仿佛这儿的一桶桶酒都可以任由他们享用似的。他们从这个座位挪到那个座位,从这个角落溜到那个角落,贪婪地把别人的谈话当酒吞咽着。
直到正午,圣安东尼区一直处于这样的酒意之中。日中时分,两个风尘仆仆的人,在圣安东尼区摇曳的街灯下,走过一条条大街。这两个人,一个是德发日先生,另一个是那戴蓝帽子的修路工。他俩风尘满面,口干舌燥,一齐进了酒店。他们的到来,给圣安东尼人的胸中点燃了一把火,火势随着他们一路迅速蔓延,使大多数门窗后面的面庞泛起了红光。然而,谁也没有跟随他们前来,当他们走进酒店时,虽然一个个都扭头望着他们,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日安,先生们!”德发日先生开了口。
这仿佛是让大伙松开舌头的信号,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日安!”
“今天天气不好,先生们!”德发日先生摇着头说。
听了这句话,大家都面面相觑,接着便垂下眼睛,默不作声地在那儿坐着。
“好,跟我来吧!我领你去看看我说的可以给你住的房间,那房间给你住再合适不过了。”
走出酒店到了街上,从街上拐进一个院子,在院子里爬上一道很陡的楼梯,再登上一间小小的阁楼——就是当年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成天坐在矮凳上,弯着腰埋头忙于做鞋的地方。
如今,阁楼里已经没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不过刚才从酒店先后出来的三个人全都在这儿。他们和那个远在异地的白发老人之间有过小小的关系,他们曾透过墙缝窥视过他。
德发日小心地关上门,压低嗓门说道:
“雅克一号,雅克二号,雅克三号!我是雅克四号。这位是我特意约来的证人,他会告诉你们一切的。说吧,雅克五号!”
修路工用手中的蓝帽子擦了擦黝黑的脑门,说道:“打哪儿说起呢,先生?”
“就从头说起吧。”德发日先生的回答不无道理。
“好的,先生们!”修路工开始说了起来,“去年夏天,我见过他,他挂在侯爵马车下面的链条上。事情是这样的:太阳下山了,我收工回家,正好看到侯爵的马车缓缓地爬上山冈,当时他就挂在链条上——就像这样!”
修路工又把当时的整个情景表演了一番。他的演技已经十分熟练、精湛,因为整整一年来,这已成为村民们百看不厌、必不可少的娱乐。
“那天我又在山坡上干活,太阳又快下山了,我正在收拾家什,准备下山回家。当时,山下已经黑了,我一抬头,看见六个当兵的正翻过山梁走过来,他们押着一个反剪双手的大高个男人——两条胳臂被绑在身子两边——就像这样!”
他用他那顶不可或缺的帽子比画着,演示出那人双臂绑在两侧、绳结打在背后的样子。
“我站在路边,先生们,紧挨我那堆修路石头,看那些当兵的押着犯人走过(那条路很僻静,什么光景都值得一看)。起初,他们没走近时,先生们,我只看见六个当兵的押着一个反剪双手的高大汉子,几乎只看见他们黑乎乎的轮廓——除了在对着下山的太阳一面有一道红边外。看见他们长长的影子,巨人的影子般落在路对面的山洼里和山坡上。我还看见他们浑身尘土,脚步沉重,每走一步就尘土飞扬。直到他们走到我跟前时,我才认出了那个大汉,他也认出了我。唉,他要是能像上回那样再次跳下山冈那该多好啊!上回那个傍晚,我就是在离这不远的地方碰上他,看他跳下去的。”
“接着说吧,雅克。”德发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