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安妮来说,像是一切全完了。十来个人犯相同的过错,却偏看中她来处罚,已经是够糟的了,可更糟的是还要跟男生同坐。而那个男生就是吉尔伯特·布莱思,这在她受伤的心灵上不啻是加了把盐,令人难以忍受。安妮感到面对这种种侮辱她已忍无可忍了。凭她如何努力也无济于事。她全身沸腾着羞愧、愤怒和耻辱。
开始时,所有的学生都看着她,窃窃私语,或咯咯发笑,还有的用胳膊肘推推搡搡。但后来安妮一直埋着头,而吉尔伯特专心致志做着分数题,好像全身心贯注在题上,别的都不存在,这时候同学们都回过神来,专心学习,把安妮给忘了。菲力普斯先生叫上历史课的同学出去上课的时候,安妮本该也去的,可她没有动弹。菲力普斯先生在叫同学去上历史课前,写下几行诗献给普里西,这时候正在为一个同韵的词犯难,并没有注意到她。一看没人注意,吉尔伯特从课桌里掏出一小块红色的心形糖,上面还有一句烫金的题字:“你很可爱”,偷偷地塞到安妮胳膊弯下。安妮立了起来,小小心心地用指尖夹起那颗粉红色的糖,丢到地上,用脚后跟踏得粉碎,然后又恢复到原来的姿势,无意看吉尔伯特一眼。
大家都离开教室出去了,安妮便大步跑到自己的课桌前,示威似地把里面所有的东西全取出来:书本、写字板、钢笔、墨水、《圣经》和算术本,整整齐齐堆在那块有裂缝的石板上。
“你干吗把这些东西全拿回家,安妮?”两个人上了大路,戴安娜问。此前她不敢问安妮这样的问题。
“我不再回学校了。”安妮说。
戴安娜惊得喘不过气来,直盯着安妮,想知道她是不是当真的,“玛丽拉会让你不去上学吗?”她问。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安妮说,“我再也不会回到学校见那个人了。”
“哦,安妮!”戴安娜似乎要哭出来了,“我真的认为你的脾气就是犟。我怎么办呢?这么一来菲力普斯先生就要我和那个讨人厌的格蒂·派伊坐在一起了——我知道他一准这么办的,因为现在她是一个人坐的。你还是回来吧,安妮。”
“为了你,我倒是什么事都愿意干,戴安娜。”安妮悲伤地说,“要是能使你得到好处,就是让我粉身碎骨也愿意。可这件事我办不到,你就不要求我了。你真叫我伤心透了。”
“想想吧,你会失去多少乐趣,”戴安娜忧伤地说,“我们不是准备在溪边造一座最最漂亮的房子吗?下星期我们还要赛球呢,你可没有赛过球,安妮。那可是件非常激动人心的事儿。我们不是准备学新歌吗——简·安德鲁斯这会儿正在练歌哩。艾丽斯·安德鲁斯下星期要带来一本新的《三色紫罗兰》丛书,我们准备在溪边一章章轮流朗读。你知道,你是非常喜欢高声朗读的,安妮。”
什么也动摇不了安妮的决心。她已下定决心了。她再也不回学校上菲力普斯先生的课了。回家后,她就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玛丽拉。
“胡说。”玛丽拉听后,说。
“决不是胡说,”安妮目光严峻,盯着玛丽拉责备道,“你就不理解吗,玛丽拉?我已经受到了侮辱。”
“哪有什么侮辱?胡说八道!明天你照样上学去。”
“不,不去。”安妮轻轻摇摇头,“我不去了,玛丽拉。我就在家里学,我要尽量表现出色,如果可能,我做到不说话。我肯定不再去上学了。”
玛丽拉从安妮那张小脸蛋上看到某种明显的不屈不挠的气概来。她知道自己很难压下这种气概,便明智地决定暂时不再说什么了。
“这事今天晚上我就去跟雷切尔·林德太太说说。”她心想,“现在跟安妮理论不会有结果。她的情绪太激动了,我知道,她一旦有了主意,就死固执下去。根据她说的,看得出菲力普斯处理起问题来用的是高压手段。可这话不能对安妮说。我这就去跟雷切尔商量商量。她送过十个孩子上学,她该知道些情况。这会儿,她可能听到这事的全部经过了。”
玛丽拉见到林德太太时,对方正在像往常一样,勤奋而快活地缝着被子。
“我想你是知道我的来意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雷切尔太太点点头。
“我看是为安妮在学校里闹的别扭,”她说,“蒂利·博尔特放学回家时跟我说过。”
“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玛丽拉说,“她说自己不再去念书了。我从未见过像她那样激动的孩子。自打她上学以来,我就一直担着心,生怕她出事。我就知道,顺顺当当的事是不会维持很久的。她就是爱激动。你看怎么办好,雷切尔?”
“得,既然你问我怎么办,玛丽拉,”雷切尔太太和颜悦色地说——林德太太就喜欢别人向她讨主意,“开始时先迁就她点儿,这就是我的办法。我相信是菲力普斯先生的不是。当然啰,这话是不能对安妮说的,这你是知道的。当然啰,她发那么大的脾气,他昨天处分她是对的。可今天就不同了。其他迟到的几个人也得像安妮那样受到处罚。我并不相信迫使女孩子和男孩子坐在一起,这种惩罚的手段有什么作用。这也太过分了。蒂利·博尔特气得不行。她一直在替安妮说话,她说所有的同学也都站在安妮的一边。看来安妮在同学中还真受欢迎呢。我就没想到她和同学相处得那么好。”
“如此说来你真的认为我最好让她待在家里了?”玛丽拉惊讶之余,问道。
“不错,是这意思。要是我,以后对她上学的事提也不提,除非她自己主动提出。请相信,玛丽拉,不出一星期她准会冷静下来,欢欢喜喜上学去。要是你逼着她去,天晓得她接着还会干出什么任性的事,发多大的脾气,闹出更大麻烦来。据我看,动静越小越好。她不去上学,不会有多大的损失。菲力普斯先生不是个好老师。他尽出乱子。他忽视那些小不点儿,心思全放在那些准备报考女王学院的岁数大的学生身上了。要是他叔叔不再当理事,明年他也当不成老师了。因为他叔叔老爱牵着另外两所学校鼻子,看来是当不成理事了。我敢说,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这个岛上的教育会被搞成什么样子。”
雷切尔太太说罢直摇头,像是在说,要是她成了这个省份教育系统的头儿,情况会好得多。
玛丽拉接受了雷切尔太太的高见,对安妮上学的事再也不提起了。安妮就在家里学习,干点家务,在秋天寒冷的紫色黄昏里,跟戴安娜一起玩耍。每当她在路上碰到吉尔伯特·布莱思,或在主日学校遇见他,便以一种冷冰冰的鄙夷神态从他身边走过去。吉尔伯特想方设法想平息她的恼怒,她却丝毫不为所动,态度没有缓和下来的迹象。即使戴安娜努力从中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也无济于事。安妮显然已决心恨吉尔伯特·布莱思一辈子了。
尽管她恨吉尔伯特,但在她那颗热烈的小小的心里,对戴安娜怀着无尽的爱意,在她心里,爱和恨同样的强烈。一天傍晚,玛丽拉从果园里摘回来一篮苹果,看见安妮孤零零地坐在黄昏时的东窗前,伤心地哭着。
“这又是怎么了,安妮?”她问。
“为戴安娜,”安妮尽情啜泣道,“我多么爱戴安娜呀,玛丽拉。没有她我没法活了。可我心里有数,我们长大了,戴安娜就要嫁人,离开我到别处去。哦,我该怎么办?我恨她的丈夫——把他恨得要死。我一直在想象这事——想象婚礼什么的——戴安娜穿着雪白的衣服,戴上面纱,看上去像女王一样美丽和神气。我呢是她的女傧相,也穿着漂亮的衣服,灯笼袖子,我笑是笑了,可藏着一颗破碎的心。后来向戴安娜道——别——别——”说到这里,安妮再也说不下去,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
玛丽拉赶紧转过身去,想掩住那抽搐的脸,可没用。她一屁股坐到身边的椅子上,放声大笑起来。她笑得那么尽情,那么不寻常,引得从外面院子里经过的马修惊得停住了脚步。玛丽拉什么时候这样笑过?
“我说,安妮·雪莉。”玛丽拉好不容易忍住笑,这才开口说话,“要是你非自找麻烦不可,那就发发好心,还是就近在家里找吧。我得说,你的想象力真够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