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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 自由感(第1页)

第三节自由感

自由不是一个可以下定义的东西,但它又是一件最实在的事实,对于人之为人来说,是一件感受得最强烈的事实。如果人们试图给自由下一个确切的本质定义,而不是满足于对自由的描述和体验,那么他就会发现,这个定义总是包含着循环论证。人们常常称道斯宾诺莎的“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这一命题的深刻性和辩证性,然而却没有发现,“认识”本身正好要以自由为前提。自由并不仅仅是一种认识,认识反倒只是一种自由,或者说,只是自由的一种表现形式。认识作为主体,其最高条件自我意识(我思,即对认识本身的认识)就是个人自由的体现,更不用说自由意志在许多哲学家那里被看作认识的前提了,他们指出,人只看见他想要看见的东西。人并不是先有了认识,才产生出愿望,而是先有愿望(即使只是想要认识的愿望),于是有了注意力的集中,然后才有可能产生最起码的认识。可见用某种认识、特别是用对外界必然性的认识来给自由下定义是不妥当的,逻辑上是倒因为果的。而在现实中,对必然的认识固然也给实现人的自由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和手段,但往往也导致人们放弃自己的自由,如果人们把这种认识本身就当作是已经到手的自由的话。宿命论者就经常以事情的不可避免性来为自己的无所作为辩解。对必然的认识可以鼓舞进取者的勇气,也可以成为怯懦者的借口。在失去自由的前提下,对必然的认识只是囚犯对铁窗和电网的认识,知识的获得也会成为强迫式的机械的学习。

对自由所作的另一种流行的误解是,认为自由可以定义为人类改造客观世界的实践活动。人们以为这就是马克思主义对于自由的确切定义。然而,正是马克思本人,把人类的生产实践本身规定为“自由自觉的活动”[250],这种自由的生命活动也不仅指生产劳动,而且还包括精神活动,如科学和艺术活动。并且,生产劳动(实践)一旦孤立地成为谋生的手段,它就成了“异化劳动”,在马克思看来就丧失了自由的特点,而成为“掉转头来反对他自身的、不依赖于他的、不属于他的活动”了。[251]可见,在马克思那里,一方面自由不仅包括现实地改造客观世界的物质实践活动,也包括精神活动;另一方面生产实践可以是自由的,也可以是不自由的:自由与实践只是两个在外延上相交的概念。

按照马克思的解释,异化劳动之所以失去了自由的特性,成了一种不自由的生产活动,是由于它失去了自由感,而成为一种抽象的、因而是虚假的类生活:

首先,对劳动者说来,劳动是外在的东西,也就是说,是不属于他的本质的东西。因此,劳动者在自己的劳动中并不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并不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并不自由地发挥自己的肉体力量和精神力量,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到损伤、精神遭到摧残。因此,劳动者只是在劳动之外才感到自由自在,而在劳动之内则感到爽然若失。劳动者在他不劳动时如释重负,而当他劳动时则如坐针毡。因此,他的劳动不是自愿的,而是一种被迫的强制劳动。[252]

私有财产使“一切肉体的和精神的感觉为这一切感觉的简单的异化即拥有感所代替”[253],人的感觉的丧失就是自由的丧失。“忧心忡忡的穷人甚至对最美丽的景色都无动于衷;贩卖矿物的商人只看到矿物的商业价值,而看不到矿物的美和特性;他没有矿物学的感觉。”马克思由此提出了恢复人的自由感觉、使生产劳动重新成为人的自由自觉的活动的历史任务:“因此,一方面为了使人之感觉变成人的感觉,而另方面为了创造与人的本质和自然本质的全部丰富性相适应的人的感觉,无论从理论方面来说还是从实践方面来说,人的本质的对象化都是必要的。”[254]他还指出:“私有财产的废除,意味着一切属人的感觉和特性的彻底解放;但这种废除之所以是这种解放,正是因为这些感觉和特性无论在主观上还是在客观上都变成了人的”[255],所以“全部历史都是为了使‘人’成为感性意识的对象和使‘作为人的人’的需要成为(自然的、感性的)需要所做的准备。”[256]

由此可见,在马克思看来,生产劳动的自由特性仅仅在于从生产劳动中所体现出来的人的感觉的全面丰富性,没有这种感觉的丰富性,生产劳动就会成为异化的、不自由的。任何自由,不论是认识的自由还是实践的自由,一旦失去了自由感,就都是不现实的。因此,如果一定要追问自由究竟是什么,我们只能回答:自由从根本上说,就是“自由感”。当然,这不是对自由的定义,而且在我看来,这简直就是同义反复:自由就是你自己感到的自由。但它对于排除一切对自由的抽象定义仍有某种帮助。[257]

用这种观点来看待人类思想对自由本质的探讨,我们就可以说,西方人从古代直到近代对自由本质的一切规定,实际上都还没有触及现实的自由本身,而只关系到自由的前提,如任意、选择和自律都只是获得自由的必要条件,但却并非充分条件。相反,中国古代从来不对自由概念作抽象形而上学的探究,停留于对自由感的诗意的描述,似乎倒更接近于对自由的直接心理感受。不过,我们这里所说的自由感,也绝不仅仅是一种单纯心理学上的直接感受,而是在意志的自决活动和实践活动中所获得的某种哲学或形而上的感受,如马克思所说的:“感觉通过自己的实践直接变成了理论家。”[258]真正的自由感的获得是以对自由意志的自我体验为基础的,没有这个基础,仅凭主观幻想在天马行空的自由境界中驰骋,则心理上的自由感受就会蜕变为阿Q式的自欺。西方人对自由概念的全部抽象定义的探讨都并没有白费,正是这种不懈的追求,引导着人们一步一步地接近着自由本身的意义,使人具有了足够坚强的个性和人格来承担起自己的自由。西方自由概念发展的两大阶段,即自由意志的任意性(包括任意选择)和自律,正是真正的自由感以及由此带来的个人尊严感得以产生的前提。如果说,任意性只是自由的可能性,自律是自由的必然性,那么自由感就是自由的现实性。可能的自由和必然的自由一旦离开了自由感,就成了不现实的;反之,自由感一旦脱离了可能的自由和必然的自由,就成了一种仅仅是主观心理上的现实性,即幻觉的现实性,正如画饼可以现实地使人馋涎欲滴,却不能现实地充饥一样。

而这正是现代西方社会所呈现出来的一个最根本的二元对立。因此,毫不奇怪,现代西方哲学和伦理学的中心话题已从自由的基础和条件转移到如何获得真正的自由感上来了。

19世纪末、20世纪初以来,西方非理性主义和“诗化哲学”的强大思潮所反映出来的,无非是人不满足于对自由基础的规定,而努力对自由感本身的追求。有人指出,近代和现代的区别在于,近代是发现人的时代,如文艺复兴就是对这个新发现的人的一曲自由的颂歌,笛卡儿哲学所提出的“我思故我在”,也标志着从哲学上发现了自我的存在,但同时也就隐含了这个自我开始陷入分裂的种子;现代则是这个自我真正开始分裂的时代。[259]20世纪人的自我分裂从近代即已有了苗头:笛卡儿身心关系的矛盾,近代哲学理性和感性的矛盾,康德的认识和实践、幸福和道德律的矛盾,谢林与黑格尔的非理性与理性的矛盾,都是这一分裂的表现。但这一切矛盾最终都通过万能的上帝而达到了统一。

然而,进入20世纪,“上帝死了”,灵与肉的冲突一下子达到了极点。西方人在现实生活中解除了康德式的形式主义的自律,但却发现自己根本承担不了“任意性”意义上的自由意志。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如果没有上帝,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啊!”人们看出,他们以往对自由的追求之所以显得那么高尚、美好、令人神往,正是因为它从来不是**裸的自由本身,而总是穿着上帝赐予的紧身衣,并只有在上帝面前才显示这种自由的全部价值。现在,自由却向人显露出它的难以忍受的消极面:自由就是对一切价值、包括对自身价值的彻底否定。人的价值再也得不到上帝的保证,他必须独自去寻找自己的价值,以解决自己生死存亡的大问题。这似乎是一条无穷受难的道路,除了随时可能到来的无意义的“死”之外,它不可能有预定的目的,也不再有自己的“千禧年”和上帝之城。人不可能根据是否“走的人多了”来辨认出一条“路”,毋宁说,这只是一条个人的路,人注定要在这条路上踽踽独行,谁忍受不了孤独,他就不要说什么自由。

不过,这同时也是一个现代人深入认识自我的过程。自我只有在它的自身矛盾和分裂中,在怀疑、动摇、空虚和绝望中,才能真正意识到自身。人成了孤儿才能真正独立,摆脱依赖性。人所缺乏的东西,他追求得最迫切,特别是在他明确意识到这种缺乏的时候。现代人对自由的追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更执著、更认真,他们据以衡量人生的那个最终标尺,他们的生命所立足的那个最深的基础,已不再是自由意志的任意性或自律,而是自由感:这恰好是由于,现代文明使个人自由意志有了最广阔的发展空间,使人的自律有了最严格、最完善、最文雅的体现,却越来越丧失了自由感的缘故。当人的自由意志成了生理本能上无限制的发泄,伴随着福利主义和性解放而产生了性无能、艾滋病、吸毒、懒惰和颓废时,当人的自律成了一种自愿的他律,人无可奈何地扼杀自己的精神机能而成为工艺学、广告学、管理学、权力和法律的奴仆时,当人忍受着这一切却找不到一个敌人、找不到一个复仇对象,因为他发现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自由的逻辑前提,也是个人自由的必然的(尽管是异化了的)产物时:留给他的唯一出路,除了以非理性打破这种逻辑必然性,回复到人的直接的丰富的感性,还能有什么别的呢?

这就是现代西方理性和感性(或非理性)的剧烈冲突的实质。席勒曾经企图通过古典主义的“美”来弥合理性和感性的裂痕,这在今天已成为了空想;黑格尔的辩证法与其说是减缓了这一分裂过程,不如说是更加速了它(试想想他对艺术衰亡的预言)。事实是,理性现在日益成为抽象的、机械的、精密的和定量化的,感性则成为破碎的、毫无意义的。人们在感伤主义小说和诗歌中读到的大自然景象,对大城市居民来说已和月球上的环形山脉一样遥远,即使他们在度假日可以蜂拥到海滨浴场和国家森林公园去满足一下感官的渴望,但他们在那种环境中也不再有一种亲切的“家园”之感,不再能与环境融为一体,只能留下一片伤感和自欺的回味。日本东京的小学生有一多半没有见过日出;更糟糕的是,当他们在郊外野营时看到日出,他们也不再能领会这一壮观的全部丰富的、神秘的、沉积在人类数百万年漫长历史中的无穷底蕴,而只能惊呼:“这多像画片上的日出啊!”工业的发展使大自然失去了感性的完整性,使人失去了对感觉的原始的信赖。在现代人看来,感性形象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外表、附庸,甚至是骗人耳目的广告,重要的是“内部结构”“设计性能”“操作程序”和“平均效率”;人们世世代代一直都在借助于感性现象来把握其背后的本质,现在却忽然发现,形象不再是本质的标志,人完全可以跳过形象去直接把握本质。一个人现在一辈子也用不着区分麦子和韭菜,但他从少年时代起就必须接受计算机操作训练了,如果他要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的话。感觉原是包括抽象能力在内的一切认知能力之根本源泉,现在抽象能力却成了唯一的认知方式;人把握了自然界的本质规律后,却与活生生的感性自然疏远了;人在淳朴的田园生活中常感到安慰和充实,在现代层出不穷的新刺激面前却失去了生活目的,感到空虚;人类最高尚的精神生活不是陷入鄙俗,就是陷入苦闷。

这场理性和感性的斗争终于发展成了一场理性和人性的斗争。在这场斗争中,现代艺术站在人性的一边。但由于艺术失去了理性的支持,它就成了纯粹个人的艺术,只是偶尔才成为大众的艺术。莫奈画同一个干草堆达十几张,描写的是他个人的不同感受,毕加索的《格尔尼卡》每个细节究竟象征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够确切地感到。人们力图在主观中使破碎的感觉重新赋有意义。感觉的重新组合既已委身于个人直觉和非理性,它就是各式各样的、因人而异的、从理性的眼光看甚至是乱七八糟、神秘莫测的。现代艺术由这一道路继续深入,它引诱人们向内面世界不断探寻,要寻找人的本真的、直接的意义。为了去掉理性和现代文明加在人性之上的遮蔽物,一大批艺术家转向了原始、童稚、梦幻、潜意识和东方情调。归根结底,现代艺术的这一场追逐,无非是对人失落了的自由感的追逐。没有自由感,人的知识再多,力量再大,都是非人。

伴随着这一过程,现代哲学分裂为科学哲学和人本哲学,也具有深刻的悲剧意义。一方面,历来被看作人的本质、看做人超越动物之上的主要特点的理性,已堕落为单纯实用和实证的工具,感觉变成了符号,理解变成了操作,科学这个人类最强大的武器(“知识就是力量”)也只不过像狮子的爪牙一样,成了谋取生存资料的手段,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另一方面,人的哲学(人本主义)今天日益走向了非理性主义,它诉诸人的意志冲动、神秘直觉、原始本能,而这些主观体验与硬邦邦的“事实”的世界注定是矛盾的。黑格尔曾相信:“凡是合理的就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就是合理的。”世界历史的悲剧通过它的主人公的牺牲将达到理性和现实的和解。但如果现实本质上是非理性的,或者说,人本质上是非理性的(这是同一回事),人就永远也无法与现实和解,人在现实中永远是失败者。这是现代意义上的悲剧,它不再表现为悲壮的美,而是表现为荒诞的幽默。卡夫卡本人就是一个西绪福斯神话中受罚的形象,他曾说,巴尔扎克的手杖上刻着:“我粉碎了每一个障碍。”我的格言却是“每一个障碍都粉碎了我”。即使是人的胜利,也是主观的、片面的、悲剧性的,正如海明威的战胜了鲨鱼的老人那样。人本哲学唯一现实的根据是诗,哲学成了一种体验,以及对体验的诗意的陈述和表达。

诗化哲学归根到底是一种追求自由感的美学和伦理学,这在谢林那里就已经被意识到了。[260]然而,只要哲学还不过是在西方传统认识论的基础上去和艺术联姻,它就还不是一种真正的伦理学即人生哲学,顶多只是一种对于人生的认识论。首先在这个认识论的封闭体系上打开第一个缺口,向世人展示出一个非理性的无限深渊的人,是叔本华。但他也并没有走出到这个缺口之外,而是逗留在它的边缘上,以为还有某种新的拯救在等待着人的受伤的灵魂。在他看来,人凭借自己的意志绝不可能达到自由和幸福,生命意志不是别的,它就是痛苦、缺乏和难填的欲壑,意志的实现不导致自由感,而是导致更大的不满足。只有抛开利害,放弃生命意志,纯客观地静观事物,达到一种审美的忘我境界,超升到柏拉图式无纷扰的“理念”世界和佛教“涅槃”的寂灭状态时,才能摆脱痛苦。这时:

一切欲求,也就是一切愿望和忧虑都消除了;就好像是我们已摆脱了自己,已不是那为了自己的不断欲求而在认识着的个体了,已不是和个别事物相对应的东西了。……由于我们这时已摆脱了狠心的意志冲动,好比是已从沉重的烟雾中冒出来了似的,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一切幸福的瞬间中最幸福的(一瞬)。由此我们就可以想象,要是一个人的意志不只是在一些瞬间,如美感的享受,而是永远平静下来了,甚至完全寂灭,只剩下最后一点闪烁的微光维持着这躯壳并且还要和这躯壳同归于尽,这个人的一生必然是如何的幸福。[261]

在他看来,唯一的意志自由只能是“意志的自我取消”[262],是清心寡欲,解脱尘缘,否定生命,总而言之,是“无”。[263]

尼采颠倒了叔本华的自由观。在尼采看来,自由是生命意志即“权力意志”的无限扩张,在这种扩张中,人无疑摆脱不了叔本华所说的生之痛苦,但这并不说明意志的扩张就不是自由。恰好相反,不快和痛苦是一切自由的一个必要条件。“在追求权力的过程中,不但有不快,也有快乐;他由那个意志出发,追求抵抗,他需要某种东西与他对立。……人们并不躲避不快,反而经常需要不快:每一种胜利,每一种快感,每一种事情,都以一种被克服了的抵抗为其先决条件。”[264]真正的自由感并不是超脱和遗弃大自然,而是使大自然与自己的意志融为一体,这就是“醉”境:

我们在短促的瞬间真的成为原始生灵本身,感觉到它的不可遏止的生存欲望和生存快乐。……正当我们仿佛与原始的生存狂喜合为一体,正当我们在酒神陶醉中期待这种喜悦长驻不衰,在同一瞬间,我们会被痛苦的利刺刺中。纵使有恐惧和怜悯之情,我们仍是幸运的生者,不是作为个体,而是众生一体,我们与它的生殖欢乐紧密相连。[265]

这不是一种冷静的理智的“选择”,也不是谨小慎微的“自律”,甚至也不是玩世不恭的轻浮的“任意性”,而是一种激越昂奋的生殖式的冲动,是创造和毁灭,它直接转化为一种精神力,一种高度的宇宙意识和生命力的饱胀充盈。叔本华只是向人们展示了一个非理性的无底深渊,尼采却义无反顾地投身于这个巨大而虚无的空间中,占领它,凭意志的灿烂光辉照亮它,使它充满生命的音响。

我们的确可以把尼采的权力意志看作对西方人最早确立的自由意志——任意性——的重新肯定,它取消了苏格拉底的“知识”的前提,回复到原始时代酒神祭仪的放浪形骸、恣肆无忌的狂欢。然而,这种任意性又不同于人对肉体享受和感性快适的盲目追求。尼采绝对看不起世俗庸人们行尸走肉的感**,他要运用原始肉欲来造就出超凡脱俗、具有严格等级式“自律”(用他的话说是“主人的道德”)的超人,而不是耽于物质享受本身。他的目的不是要达到单纯肉体上的快感,而是要达到精神上的自由感。任意性一自律一自由感,这可说是西方自古希腊直到尼采在自由学说上所经历过的否定之否定。从此以后,自由感作为前两个环节的辩证的统一,就成为西方关于人的哲学(尤其是生命哲学)的一个新的起点。

如果说,尼采的自由感更强调人在进向超人的过程中那种狂喜和出神状态,那种克服了痛感,或不如说吸收了、承受了痛感的恶毒的破坏性快感,那么,克尔凯郭尔则更强调那清除了一切快感的纯粹痛感——孤独,畏,烦,忧郁和绝望。这种阴沉的感受,在克尔凯郭尔看来本身就构成一切自由概念(任意、选择、自律)的最终基础,但它们之所以成为自由感,只是因为它们将人导向对上帝的超验体验。他责备黑格尔的主要也就是没有给自由感留下一席之地。[266]尼采所揭示的终究是自由感的积极向上的一面,克尔凯郭尔则以他的私人上帝作最后担保,而展现出自由感的消极、否定的一面。他把人的存在划分为三个阶段,实际上也就是人对自由的三种不同的感受。

这首先是“美学阶段”(或译为“感性阶段”)。在这一阶段中,人们把自由理解为“任意性”和“为所欲为”,支配着这一阶段的自由感就是“畏”,即对死的畏惧和对生的执著。人知道自己终归一死,出于对这种“不存在”的恐惧,人“及时行乐”。他知道他虽然不免一死,但他有在此生追求最大享受的自由,他有任情使性,凭自己的需要对一切加以选择的能力,这种任意性,这种选择的自由,或者说,这种可能的自由,归根到底是由于恐惧感,因此,“恐怖是自由的可能。”[267]然而,美学阶段的这种自由并不能消除对死亡的恐惧,相反,越是沉溺于感**,人就越害怕死亡。一切尘世的享受都不能使人达到永恒,当人意识到这一点,他就对自己、对人生产生了“厌烦”。厌烦是“畏”的最高表现,它也是一切选择的最后选择:与其过行尸走肉的生活,还不如去死。这样,他就进到了一个更高的自由阶段,即“伦理学阶段”,它正相当于我们前面所说的“自律”或必然的自由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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