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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裂痕里的微光（第1页）

云儿的日子，被碾成了日复一日重复的苦。天不亮的炊烟，沉甸甸的水桶，李阿姨尖刻的骂声，还有父亲永远低垂的头颅，像一层又一层的灰，蒙在她的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的手，早就没有了少女的细嫩。掌心是厚厚的茧，指腹上留着砍柴时划开的疤，手腕上印着扁担勒出的红痕，和那个绣着碎花的肚兜缠在一起，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她很少说话，也很少哭，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任人敲打，任人磋磨。

李阿姨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脾气也越发阴晴不定。有时候，只是因为云儿扫地的声音大了些，或是粥煮得稠了一点，她就能抄起身边的笤帚，劈头盖脸地打过来。父亲总是躲在屋里，要么假装听不见，要么就闷声闷气地劝一句“别打了，孩子还小”，可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根稻草，挡不住李阿姨的怒火。

这天傍晚，云儿正在院子里剁猪草。菜刀又钝又重，她剁得很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脚边的青草上。李阿姨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嘴里还不停地念叨：“死丫头，磨磨蹭蹭的，是等着我动手吗？天黑前要是剁不完，今晚就别吃饭了！”

云儿的手一抖，菜刀偏了，狠狠砍在左手的食指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手里的猪草，也滴在了青石板上，像一朵朵绽开的小红花。

疼。

钻心的疼。

云儿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手指，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李阿姨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不仅没有半分心疼，反而皱起眉头，骂得更凶了：“没用的东西！连个猪草都剁不好，还敢伤着手？是不是故意偷懒，想讹我医药费？”

云儿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掉越凶。她的手指还在流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染红了她的袖口。她怕极了，怕李阿姨再打她，也怕自己的手会废掉。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父亲走了出来。他刚从工地回来，身上还穿着沾着水泥的工装，脸上满是疲惫。他看见云儿捂着手指，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又看见李阿姨满脸不耐烦的样子，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低下头。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云儿的手，看见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眼圈瞬间红了。“怎么伤成这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语气里是云儿从未听过的急切。

李阿姨撇撇嘴，翻了个白眼：“还能怎么伤的？笨手笨脚剁的呗！我看她就是故意的，不想干活！”

“够了！”

父亲猛地吼了一声。

这一声，像平地惊雷，震得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李阿姨愣住了，瓜子壳停在嘴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云儿也愣住了，忘了哭，忘了疼，只是呆呆地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

父亲这辈子，从没对李阿姨红过脸。

李阿姨反应过来，立刻撒起泼来。她从躺椅上跳起来，叉着腰，尖着嗓子喊：“林建军！你敢吼我？你为了这个野种吼我？我怀着你的孩子呢！你是不是忘了，是谁给你生儿育女？是谁陪着你过日子？”

“我没忘！”父亲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攥着云儿的手，眼神里满是愧疚，“可她也是我的女儿！是我对不起她，把她接回来，却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她是你女儿？她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李阿姨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推云儿，“今天我非要教训教训她这个小贱人！”

“你敢！”父亲一把推开李阿姨，将云儿护在身后，声音沉得像一块铁，“你要是再动她一下，我就跟你没完！”

李阿姨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看着父亲护着云儿的样子，气得脸都白了。她指着父亲的鼻子，骂道：“好啊林建军！你翅膀硬了是吧？行！你护着她！我走！我带着你的种走！”

她说着，就转身往屋里冲，想去收拾行李。

父亲却没有拦她。他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着云儿的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疼不疼？爸带你去镇上的卫生所，上药。”

云儿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躲闪和怯懦，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愧疚。她的鼻子一酸，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像洪水一样，瞬间冲垮了她的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