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香满园那天,陈婶哭得比云儿还凶,周老师特意从镇上赶来,摸着她的头说“好孩子,苦尽甘来”。可只有云儿自己知道,那些刻在骨头上的伤,从来就没真正愈合过,它们只是被岁月的尘埃暂时盖住,一遇风雨,便会隐隐作痛。
踏入省城师范大学的校门,云儿攥着口袋里仅有的生活费,看着身边衣着光鲜、言笑晏晏的同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依旧穿着陈婶给她做的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与这所充满朝气的校园,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急着参加社团、结交朋友。每天的生活,就是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别人逛街看电影的时候,她在图书馆啃专业书;别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的时候,她在自习室刷题到深夜。
她的成绩,始终稳居年级第一。辅导员找她谈话,想推荐她当班干部,她却摇着头拒绝:“老师,我没时间。”语气平淡,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有人主动跟她搭话,想跟她做朋友,她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女孩,性子太冷,不好接近。渐渐的,没人再主动靠近她,她成了班里最孤僻的存在。
云儿不是不想交朋友,只是不敢。
李阿姨的算计,父亲的指责,那些被欺凌、被冤枉的日子,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里。她怕自己掏心掏肺的付出,换来的却是算计和背叛;她怕那些看似温暖的靠近,背后藏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于是,她给自己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围墙。
这道围墙,坚硬又冰冷,挡住了别人的靠近,也困住了她自己。
她变得越来越强势。
课堂上,老师提问,她总能给出最精准的答案,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小组讨论,她提出的方案,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没人能挑出半点毛病;有人想占她的便宜,比如故意把脏活累活推给她,她会首接冷冷地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我的责任。”
她的强势,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锋芒。
有一次,同宿舍的女生偷偷用了她的洗衣液,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云儿发现后,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拿着空了大半的洗衣液瓶子,走到那个女生面前,眼神冷得像冰:“要么赔我一瓶新的,要么现在把钱给我。”
那个女生被她的眼神吓到了,哆哆嗦嗦地赔了钱,从此再也不敢招惹她。
宿舍的人都说,云儿这个人,太刻薄,太不近人情。
云儿听到了,却只是冷笑一声。
刻薄?不近人情?
总好过像以前那样,任人欺负,任人宰割。
她早就不是那个会抱着碎花肚兜,躲在柴房里偷偷哭的小女孩了。
她学会了用坚硬的外壳,包裹住自己脆弱的心;学会了用冷漠和强势,当作保护自己的武器。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当宿舍里的人都进入了梦乡,云儿会悄悄爬起来,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凉,像极了那个寒夜,她赤脚跑在土路上的风。
她会想起陈婶,想起朵朵,想起夜校里周老师慈祥的笑容。那些温暖的记忆,像一束微弱的光,照亮过她灰暗的人生。
可她不敢靠近。
她怕自己身上的寒气,会冻伤那些温暖的人;她怕那些来之不易的温暖,终究会像父亲的承诺一样,转瞬即逝。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儿的身影,越来越孤单。
她成了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成绩优异,却独来独往;眼神锐利,却带着化不开的疏离。
她像一株独自生长在悬崖上的松树,迎着风雨,倔强地挺立着,却从来不肯,向任何人,展露自己柔软的一面。
毕业季来临的时候,班里组织聚餐。大家都在互相道别,说着依依不舍的话。有人走到云儿面前,犹豫着问:“云儿,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吗?”
云儿看着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有缘自会相见。”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背包,转身就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的,倔强的,像一只不肯回头的候鸟。
她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风雨。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