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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槐下重逢 不识归人（第1页）

风敛了些锋芒，雪却依旧洋洋洒洒，给李家坳的青石板路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白。

王森推着摩托车，云儿跟在他身后，两人的鞋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三十里风雪路，走了整整三个时辰，云儿的腿早己麻木得失去知觉，脸颊却烧得滚烫，目光死死焦着在村口那棵枝桠虬结的大槐树上——王森说的，娘就在那里。

越走越近，槐树的影子在雪雾里渐渐清晰。树下果然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花白凌乱，用一根灰旧的布条松松挽着，脊背佝偻得像一截枯朽的老树桩。

云儿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那是她的娘。

是她日思夜想，却又刻意逃避了整整十年的娘。

十年光阴，把记忆里那个眉眼温柔、会在煤油灯下给她缝粉色连衣裙的女人，雕琢成了眼前这副模样。娘的眼窝深陷，脸上爬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皮肤粗糙得像久旱的老树皮，一双枯瘦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着，指节处结着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村口那条被大雪覆盖的路，嘴里反复哼着两个字，声音又轻又哑，却穿透了漫天风雪，清晰地撞进云儿的耳朵里。

“云溪……云溪……”

云溪。

那是娘给她取的小名，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听的两个字，是刻在她骨血里的烙印。

云儿的眼泪“唰”地一下砸落，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王森连忙伸手扶住她，声音低哑：“去吧，她等了你好久。”

云儿踉跄着，一步一步挪向槐树。每走一步，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就翻涌上来——母亲背着高烧的她在黑夜里狂奔，母亲坐在灯下给她织粗糙却暖和的棉手套，母亲在桂花树下唱着跑调的童谣……这些画面化作滚烫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蹲在母亲面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母亲枯瘦的手背。

林慧的身子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浑浊得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人时目光散着，没有半点焦点。她定定地看了云儿许久，才迟钝地眨了眨眼，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云儿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个十年未曾出口的字：“娘……我是云儿啊……我是你的云溪啊……”

林慧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在云儿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重新望向村口的方向，嘴里的呢喃声一刻也没有停，依旧是那两个字。

“云溪……云溪……”

她不认识她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名字，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等待，却记不清这个名字的主人，长什么模样。

云儿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抓住母亲冰冷的手，将脸埋进那粗糙的掌心里，放声大哭：“娘，我回来了……我是云溪啊……你看看我……”

林慧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要回握，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她依旧望着村口，嘴里的呢喃声轻飘飘的，混着风雪，听得人心头发酸。

风卷着雪花，落在林慧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浑然不觉。云儿跪在雪地里，抱着母亲冰冷的身子，哭得撕心裂肺。她终于找到了娘，可娘的世界里，早己没有了她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名字，和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

王森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红了眼眶。他别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湿意，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了林慧的身上。

雪还在下，大槐树下，声声唤女的呢喃，在寂静的村庄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