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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旧院炊烟 唤碎晨昏（第1页）

云儿是和王森一起，把林慧接回巷子的。

那天的雪，到了午后才算歇了。王森找了李家坳村头的老乡，花了些钱，借了一辆驴车。林慧被云儿小心翼翼地扶上车，怀里抱着王森临时找来的一床旧棉被，依旧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她不吵不闹，只是偶尔会侧过头，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埂和荒坡，嘴里轻轻哼着“云溪”两个字，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柳絮。

云儿坐在她身边，一路都紧紧攥着她的手。林慧的手枯瘦得厉害，指节凸起，掌心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摸上去糙得像砂纸。可云儿舍不得松开，这是她盼了十年的温度，是她漂泊半生，梦里都想抓住的温暖。驴车轱辘碾过积雪融化后泥泞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云儿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看着她深陷的眼窝，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烫得人心里发颤。

王森牵着驴走在车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云儿垂泪，便低声劝一句：“别急，慢慢来，婶子会好起来的。”

云儿点点头，却止不住眼泪。她知道，这“慢慢来”，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一年，又或许，是一辈子。可她不怕，她欠了母亲十年，往后的日子，她要一天一天，慢慢还。

回到巷子的时候，己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穿过光秃秃的树梢，洒在青石板路上，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陈婶早就得了信，守在云儿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口，看见驴车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可算回来了。”陈婶的声音带着哽咽，上前帮着扶林慧下车，目光落在林慧呆滞的脸上时，眼圈瞬间红了，“苦命的人啊……”

林慧似乎是被陈婶的声音惊到了，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云儿身后躲，嘴里又开始念叨：“云溪……云溪……”

云儿连忙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似的柔声说：“娘，不怕，这是陈婶，是咱们的邻居。”

林慧却像是没听见，只是紧紧抓着云儿的衣角，眼神里满是茫然。

街坊们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叹气。有人低声说：“这就是云儿她娘啊？怎么变成这样了？”有人说：“当年云儿她爹走了，她娘就受了刺激，后来又丢了孩子，怕是这些年，熬坏了……”

议论声不大，却一字一句，都落在云儿的耳朵里。她没有抬头，只是扶着林慧，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尘封了十年的小院。

院子里，荒草萋萋，墙角的桂花树苗，当年还是她亲手栽下的，如今己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枝桠光秃秃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屋檐下，结着蛛网，落满了灰尘。堂屋里的桌椅，都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垢，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飞舞。

云儿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是她的家，是她逃离了十年的地方，如今，她终于回来了，带着她的娘，一起。

“娘，你先坐会儿。”云儿扶着林慧，让她坐在堂屋那张掉了漆的木凳上，然后转身去打水。王森和陈婶也跟着忙活起来，王森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荒草，陈婶则帮着擦拭桌椅，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叮嘱：“云儿啊，你娘这身子骨看着弱，得好好补补。明儿我杀只老母鸡，给你娘炖汤喝。”

“谢谢陈婶。”云儿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谢啥，都是街坊邻居。”陈婶摆摆手，看着林慧的眼神里，满是怜惜，“你娘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云儿点点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打了一盆温水，拧了毛巾，走到林慧面前，蹲下身子，轻轻擦拭着她的脸。林慧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和污垢，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云儿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娘，我给你洗脸。”她轻声说。

林慧没有反抗，只是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嘴里依旧哼着“云溪”。

毛巾擦过她干裂的嘴唇时，林慧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没能发出声音。

云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忍住泪，继续帮林慧擦拭着手脚，修剪着她长长的指甲。指甲缝里的泥垢，很难清理，云儿就用牙签，一点一点地挑出来。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很专注，仿佛要把这十年的亏欠，都融进这细细密密的动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