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句“你长大了”的余温,在他心头并未停留太久,反而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将他从恍惚中彻底唤醒。这并非赞扬,而是责任,是父亲将一半的重担卸给了他。韩宇攥紧拳头,脑海中满是回忆父亲到祁营的情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父亲羽翼下的少年,而必须成为父亲的后盾,甚至是……利刃。“丞相奉田……”韩宇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厉。那个老狐狸,怎会好心举荐父亲去祁营?这根本不合逻辑。除非,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无论父亲成败,他都能从中渔利的阳谋。成功了,是他举荐有功;失败了,正好除去一个军中劲敌。好一招一石二鸟!他必须有自己的准备。韩宇不再犹豫,压低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熟练地避开府中巡逻的护卫,闪入后院一间偏僻的柴房。他从一块松动的地砖下摸出一枚不起眼的木哨,凑到嘴边,吹出一个常人难以察觉的低沉短音。片刻,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柴房的阴影里,单膝跪地。“去,给我盯死丞相府,还有宫里派去‘协助’我父亲的所有人,关注他们的动向,尤其是那个司马远。”韩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只苍蝇飞进去,我也要知道是公是母!”柴房内,空气瞬间变得死寂,只剩下韩宇沉重的呼吸声。监视?不够!这太被动了。他要的不是眼睁睁看着陷阱合拢,而是在屠刀落下之前,先一步斩断那只握刀的手!父亲为人刚正,却对朝堂人心缺乏最基本的警惕。韩宇太了解他了,就算自己把猜测和盘托出,没有铁证,父亲最多也只是多加提防,绝不会相信当朝丞相会与外敌勾结,谋害同僚。甚至,他可能会斥责自己无端猜忌。不行,必须让奉田那条老狗自顾不暇!韩宇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一张张朝臣的面孔,最终定格在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上——前御史中丞,张晏。这位老御史当年因弹劾奉田贪赃枉法,反被诬陷入狱,虽侥幸捡回一命,却也被罢官夺爵,如今潦倒度日。一条被拔了牙的疯狗,但只要给他一副新的獠牙,他绝对乐意再次扑向宿敌!一个远比监视更加阴狠毒辣的计划瞬间成型。韩宇的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他没有回房,而是压低身形,如猎豹般潜向府邸的另一个角落。今夜,他要去点燃另一把火。那处角落,是韩宇母亲生前最爱的静思轩,自从母亲病故,父亲便封了此地,再不许人踏足。府中下人畏惧主君的悲伤,对此地更是退避三舍,反而成了最安全的所在。他推开虚掩的轩门,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透过格窗,在飞舞的尘埃中投下斑驳的光路。韩宇没有片刻停留,径首走向内室那尊沉重的紫檀木梳妆台。他摸索着台下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雕花,依循着记忆中的手法,左三右二,轻轻一按。“咔嗒。”一声轻响,梳妆台侧面竟弹出一个暗格。里面没有珠钗首饰,只有一个蒙着锦缎的黑漆木盒。打开木盒,一股淡淡的、早己消散的墨香混着樟木的气息钻入鼻腔。盒内并非金银,而是十几本薄厚不一的册子,以及几封用火漆封存的密信。这是他外祖家——曾经显赫一时的云州商会——暗中记录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与京中各路神仙的“人情往来”。韩宇的指尖拂过一本账册的封面,唇角无声地扬起。父亲清正廉洁,却不知枕边人为了替他铺路,早己备下了这张能让满朝震动的大网。他抽出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本,又从盒底摸出几张大额银票塞入怀中。他不需要收买张晏,他要做的,是给那条饿了太久的疯狗,闻一闻血腥味。夜风卷起他衣角,韩宇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行在京城沉睡的街巷。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翻过一处偏僻的院墙,将韩府的灯火与威严彻底甩在身后。他要去的地方,是权贵们避之不及的贫民窟——烂泥巷。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酸腐与绝望的气息,与他刚刚离开的静思轩仿佛两个世界。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堕入黑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