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两人煞白的脸色,宋询反而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二位不必如此紧张。”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宋询让两人不要紧张,道:“生在朝堂,便要有察言观色、识人辨人之术,你们可知我这个太子是怎么来的?”他没有等两人回答,自顾自地抿了口茶继续说:“帝王之家与朝臣之家不同,生来还要学那些权衡利弊的捭阖之术。论出身,大皇子是皇后所生,皇后乃当朝丞相胞妹,这对于我皇兄是鼎力之助;论才华,六弟能言善辩,深得父皇喜爱;论军功,三弟骁勇,比我强万倍。从哪方面看,当朝的太子也不会是我。可偏偏,父皇就是个猜疑之人,他们三个人任何一个都有篡权的能力,唯独我没有,所以我今日的荣耀,不过是被父皇推在台前的挡箭牌罢了。”
话音落下,房间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与方才截然不同。如果说之前的沉默是源于恐惧和震惊,那么此刻,这沉默中便多了一丝深思与恍然。
韩宇和杨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讯息:他们眼前这位看似温和无害的东宫太子,原来才是这盘棋局中最身处险境,也最懂得如何生存的人。他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最深的脆弱,如此坦然地剖开在他们面前,这既是示弱,也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他在告诉他们,他需要帮手,但也只有他,才能成为他们最可靠的盟友。
“殿下……”韩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视起这位太子,“您将这些……告知我等,就不怕……”
“怕?”宋询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萧索,“我这个挡箭牌,若是不想被废,总得自己变得坚硬一些。而你们,就是我选中的,能让我变硬的‘甲’。”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现在,你们还觉得,自己能轻易出局吗?”宋询继续道:“我对韩先生的认知,始于您和令尊在北境对抗祁国之时。对于爱国将士,我是非常尊重的,得知遭遇后,确实为韩家感到惋惜,同时也没想到新国对二位有如此恨意。
不过……”
他话音未落,一首侍立在旁的内侍李忠忽然插话道:“韩公子来到宋国后,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并未再次被新国追杀,其实是太子殿下一首暗中派人保护。”看到韩宇满脸的惊愕,宋询摆了摆手,示意李忠不必再说,自己则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我也在等,等你们想尽办法来找我,那样能体现出你们有心想复仇,所以我是在配合你们。但我听了你的言论之后,我才发现,你不是在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我们宋国,你是在为了百姓。”
他沉了沉声,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数年,看到了连天烽火:“我经历了两次宋国和别国的战乱,外人看到的只有胜败,只有帝王和朝臣们知道,不管对于战胜国还是战败国的百姓,都是一种灾难。那战胜国为充盈国库而征收的高额税收,百姓苦不堪言;那战败国百姓流离失所,还要重建家园,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受伤的只是平民百姓罢了。”然而这份胸襟,却成了三个人真正认识的开始。
烛火摇曳,在宋询清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份坦诚后的静默,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力量。韩宇的心跳得有些快。他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上位者,也领教过新国皇帝李哲那份要命的猜忌。他父亲韩世成,就是吃亏死忠。可眼前这位太子,却将君王心术掰开揉碎了,摊在他们面前。这人是在说,我懂这一切,但我选择另一条路。而为了百姓?这西个字,从一个锦衣玉食的皇子口中说出,本该是天下最可笑的空话。但宋询的眼神不像作伪。那是一种深植于骨血的疲惫,一种看透了帝国荣光背后,万千枯骨的悲悯。
韩宇想起了在北境边关,那些被祁国铁蹄踏碎的村庄,那些为了一口粮食易子而食的难民。胜,又如何?败,又如何?死的,永远是那些没名字的人。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将这丝可笑的动容压了下去。感动不能当饭吃,更不能用来复仇。他必须确认,这艘看似要沉的破船,究竟有没有渡过惊涛骇浪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