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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桃花坞(第1页)

第五章桃花坞

桃花坞,中有狂生唐伯虎。狂生自谓我非狂,直是牢骚不堪吐。

——尤侗《桃花坞》

一身之中,凡所思虑运动,无非是天,一身在天里行,如鱼在水里,满肚子里都是水。

——《朱子语类》第九十条

的确,在中国历史上,受到命运的严重打击后,“发愤著书”而终于“立言垂世”者亦代不乏人,前于伯虎的如墨翟、孔子、司马迁、贾生、柳宗元,后于伯虎的如李贽、顾炎武、王夫之等等,但这条道路对于唐伯虎来说,却如镜花水月,一场春梦。其中原因,邵毅平先生在《十大文学畸人·唐寅》一文中指出:

首先,就其天性而言,唐寅终究只是一个才子,而不是一个学者,他可以在治学立言上表现自己的聪明才智,却无法借此安身立命。其次,唐寅少年时代的努力读书,虽不知所用,却怀着希望,因而是一种积极进取、充满乐趣的行为;失意后的发愤读书,虽已知所用,却怀着绝望,因而乃是一种消极退缩、充满悲凉的行为。在这样的心情下治学,其结果也是很难乐观的。再次,在一个功利社会中,当“三立”中“立言”不是作为前二立的补充而是作为前二立的替代时,往往成为失意者谋求心理平衡的借口,唐寅此时“立言垂世”的愿望,正有着若干酸葡萄的成分,所以只能冲动一时而不能坚持长久。

这当然是很中肯的议论,但我以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邵先生没有论及,这就是环境的影响。本书在第二章就叙及,15世纪中叶在苏州活跃着一个江南才子群,如沈周、周臣、唐寅、祝允明、文徵明、仇英、徐祯卿等人,他们都不是学术长才,而是一批艺术怪杰。更耐人寻思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是诗画全才,才华横溢。他们之间又或是情同手足的亲密朋友,或是意气相投的师弟关系。一个人选择一定的事业目标,走上一定的生活道路,除开时代和个人等因素外,总与师友分不开。诚如郭沫若在《历史人物》中说的,师友“是一种重要的社会关系,在一个人的成就上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因数”。无疑,这些江南才子所处的经济、政治地位相似,又都精于书画,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在对时政和生活的态度方面,在理想的追求方面,必然互相影响。总之,有了上述这些复杂的原因,“发愤著书”和“立言垂世”对于唐伯虎来说只可能变成昙花一现的空想了。

生活的剧变使得唐伯虎头脑中两年来急剧热化、膨胀的科举仕进的欲望彻底破灭,从痛苦和绝望中复苏而选择的“立言”之路又满是荆棘,难以走下去,于是,经过久久的思索,他进一步抛弃了“立言垂世”的想法,选择了“自适”“适志”的生活方式。伯虎的这种选择当然不是突如其来的越世高谈,其思想基础便是我们在本书第二章所叙述的以“及时行乐”为核心的人生观。唐伯虎考察祸福无常的人生,想到生命是如此的短暂而偶然,如此的珍贵而又美好,他愈益热恋宝贵的生命,就愈益感受死亡的悲哀,就愈益放纵血肉之躯的欲望,于是便放弃对生命长度的追求,转而追求生命的密度。他认为只有及时行乐,才算不虚度此生。

一生细算良辰少,况又难逢美景何!

美景良辰倘遭遇,又有赏心并乐事。

不晓高烛对芳尊,也是虚生在人世!

(《一年歌》)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细细算来,宜人的天气、美丽的景色、佳妙的心情和快乐的事情聚合在一块儿的日子有几天呢?只有夜以继日饮酒弦歌,才不算辜负啊!这种“及时行乐”的思想,伯虎少年时即已有之,现在经历人生的惨痛教训,就更加坚定了。他想到:《左传》虽然说“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自己却身遇诬陷,如洁白的玉璧蒙受了玷污,为社会所抛弃了。虽然有颜回一样的操行,终究不能取信于人。而做一番际会风云的事业,又有什么途径可达到呢?想要立言垂世吧,恐怕如同扬雄写《剧秦美新》、蔡邕依附于董卓、李白受累于永王之幕,柳宗元被攻击为王叔文之党,徒然增添垢辱而已。伯虎终于大彻大悟了:

人生贵适志,何用刿心镂骨,以空言自苦乎?

(见《唐伯虎全集·胥台山人序》)

“适志”,也就是顺应自己的天性。唐伯虎天性豪侠,又嗜声色,现在既然已跳出“三不朽”的传统模式,既然已经痛感生命的短促,那就干脆明明白白地承认,彻底完全地履行。他有一首《焚香默坐歌》说得好:

焚香默坐自省己,口里喃喃想心里。

心中有甚害人谋?口中有甚欺心语?

为人能把口应心,孝弟忠信从此始。

其余小德或出入,焉能磨涅吾行止?

头插花枝手把杯,听罢歌童看舞女。

食色性也古人言,今人乃以为之耻。

及至心中与口中,多少欺人没天理。

阴为不善阳掩之,则何益矣徒劳耳!

请坐且听吾语汝,凡人有生必有死。

死见阎君面不惭,才是堂堂好男子。

十足的才子气魄!十足的天性文字!“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思想在伯虎眼中直如破屣,怪不得袁中郎评为:“说尽假道学!”

古时候有位修行的严尊者,问赵州和尚:“一物不将来时何如?”——怎样才能做到抛弃一切,两手空空?赵州和尚回答:“放下著。”现在,唐伯虎把立德、立功、立名等封建士子的思想重负全都放下了,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豪迈地说:“大丈夫虽不成名,要当慷慨!”

然而,从打算“立言垂世”到决定采取“自适”“适志”的生活方式,在身心都需要一个调整阶段,唐伯虎选择了远游。

从古及今,每一个知识分子都相信;每一片风景,都是一种心境。花开花落,鱼跃鸢飞,大自然无限丰富的形态,随处都可能成为转换人们心境的媒介。那些流动飘逸的云水、小窗梅影的月色、绮丽华滋的春光、荒寒幽寂的秋景,都能使置身其中的人受到感动,都与人们的生命绝不是不相干的存在。无论是烟云空蒙,还是啼鸟处处;无论是登高山观日出,还是涉大川送夕晖,都能沐浴灵魂,澡雪精神,陶冶性情,都是医治心灵创伤的良医圣药。现在,唐伯虎就将这次远游视为一次精神之旅。

古时候有句俗话:“南人乘船,北人骑马。”指的是北方多平原旷野,而南方则江河密布。唐伯虎远游的主要交通工具当然还是一叶扁舟。这次“翩翩之远游”的行踪很广,游览了湖南的南岳,江西的匡庐,浙江的天台,福建的武夷,并观大海于东南,泛舟于洞庭、鄱阳。他的朋友徐祯卿曾写有《怀伯虎》七律一首:

闻子初从远道回,南中访古久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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