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于公元前2200年的古希腊迈锡尼文明,其最著名的标志性建筑——迈锡尼卫城入口的“狮子门”——就展示出了浓郁的东方色彩。
现存的迈锡尼卫城的平面形状大致呈三角形,位于查拉山和埃里阿斯山之间的山顶上,城墙高8米,厚5米,用巨大的石块环山修建。有一座宏伟的大门开在西北面,门楣上立有三角形石刻,雕刻着两只虽已无头但仍威武雄健的雄狮。这就是欧洲最古老的雕塑艺术——狮子门。
陷入迷狂之爱的奉爱瑜伽士(上);狮子门迈锡尼卫城的狮子门(下)
考古学家认为,狮子门还具有浓厚的宗教色彩:门楣上方的石狮分立在巨大的石柱两侧,时刻守护着迈锡尼人所崇拜的女神。
爱琴海诸岛显然不是出产狮子的地方。两只狮子左右对称的雕刻形式明显透露出东方文化的影响。在大门的门楣上使用对称的狮子作为宗教性建筑的守护神,这种做法在印度随处可见。无独有偶,古希腊的《伊索寓言》里,也充满了各种希腊所没有而在印度却司空见惯的动物,例如狮子、老虎、大象、孔雀、猴子、鳄鱼、豺狗等。《伊索寓言》里的许多故事与印度一些古老的故事集,诸如《五卷书》(Pantra)、《寓言集》(Hitopadesa)、《本生经》(Jatakas)里的故事非常相似。这些印度故事集都有非常悠久的历史,它们流传的时间几乎无法追溯。因此,马克思·缪勒认为,《伊索寓言》的源头是印度。
迈锡尼以出产金银制品闻名,被称为“黄金之城”。可是,迈锡尼并没有金矿。考古学家的推测是:依靠强大的远洋航海能力,迈锡尼人从东方取得了大量的黄金,然后做成黄金饰品或用品进行贸易。在迈锡尼的墓墙上,确实发现了埃及和腓尼基文字。
到20世纪,更多的考古证据出现了。
法国考古学家P。贝尔纳(P。Bernard)及法国探险队在阿富汗与苏联交界的阿伊哈努姆(Aikhanum)地区,发现了公元前2世纪古希腊的一位统治者Agathaclose发行的6枚方形银币。其中两枚银币上刻着克里希那和他的兄长巴腊罗摩(Balarama)的形象及希腊、梵文文字。
银币上的克里希那展示出毗湿奴或华苏代瓦(Vasudeva)的形体,他手持神碟、剑、海螺这些典型的属于毗湿奴的宝器。巴腊罗摩则手举神犁——象征摧毁愚昧的至高无上的武器。
“荷里奥杜罗斯石柱”(Heliodirus)的发现,为古希腊人的克里希那和毗湿奴崇拜提供了最重要的实物和文字证据:这根矗立于印度中部贝斯纳噶(Besnagar)的石柱,1877年被早期东方学者坎宁汉爵士发现。但当时坎宁汉并没有留意到石柱上的铭文,原因是,历代的朝圣者习惯用红色石墨粉涂抹这根神圣的石柱以求福佑,所以石柱底部的铭文部分被包上了一层厚厚的红粉。坎宁汉根据石柱的外形和式样,将它定为公元4世纪笈多王朝时代的作品。
1901年,考古学家马歇尔爵士在铲去这层覆盖后,发现了石柱底部的文字,并于1909年在皇家亚洲协会会刊上发表了他的石柱研究论文。根据石柱上的铭文,他认为坎宁汉的判断是错误的,“坎宁汉甚至做梦都想不到被他所遗漏的发现具有多么巨大的价值”,这根石柱的年代应该比笈多时代早数世纪。皇家亚洲协会会刊登出了铭文的全部译文:
这根迦鲁达(Garuda)石柱,献给华苏代瓦(作者注:克里希那或毗湿奴的另外一个名字),众神之神。为荷里奥杜罗斯所立,他乃毗湿奴之崇拜者,迪翁(Dion)之子,塔克希拉(Taxila)的居民,来自希腊的使臣,服务于伟大的国王安提阿尔基达斯(Antialkidas),以及迦尸补陀罗·薄伽巴陀罗(KasiputraBhagabhadra)——那救世主,时当他辉煌统治的第十四年。
另一面的铭文是:
三个永恒的规则,世人若追随,便引向天堂——此即克制,布施,尽职。[117]
从铭文来分析,荷里奥杜罗斯被古希腊塔希拉一地的君主安提阿尔基达斯派往印度君主迦尸补陀罗·薄伽巴陀罗的宫廷担任使臣。塔克希拉位于印度的西北部,于公元前325年被亚历山大征服,成为希腊的领地,它包括了今天的阿富汗、巴基斯坦和旁遮普。作为毗湿奴之崇拜者,他在任职之地立下了这根石柱献给毗湿奴或华苏代瓦——克里希那。
身为希腊的使臣,荷里奥杜罗斯不可能随便公开接受异国的信仰。并且从第二段铭文来看,他对韦陀灵知有相当的理解。因此,合理的推测是,克里希那(或毗湿奴、华苏代瓦)崇拜也曾经是希腊灵知传统的一部分。所以,荷里奥杜罗斯的奉献才被认为是合理的、得体的,并可以为他的希腊君主所接受。不然,我们无法想象骄傲的希腊使臣会公开接受一个敌对民族所信奉的神及其教义,并把他置于“众神之神”的至上地位,超越于其他希腊诸神之上。
历史掩埋了太多的真相,语言之流可以随意淹没真实与虚构之间的沙地。
真正的知识都是灵知
道慈(E。R。Dodds)在1951年的名著《希腊人与非理性》(TheGreeksaional)中,根据专家的研究,正式提出希腊哲学源出萨满的假说。道慈在他的名著中曾一再强调“精神锻炼”(askesis或spiritualexercises),在希腊哲学史上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而其最早的源头则在“萨满传统”(shamanistictraditio,1922-2010)在《何谓古代哲学》(hilosophy)中对于“精神锻炼”作了更深入的讨论。希腊的精神锻炼包括许多技能(teiques),如节食、禁睡眠、抗寒热、控制呼吸,等等,尤其控制呼吸(gthebreath),与印度的瑜伽调息术(pranayama)和中国的“行气”根本就是一回事。
“精神锻炼”的主要功能在于使人不断提高自己的精神境界,实现自我的内在转化。亚都特别指出有两条似相反而实相成的自我转化之路:一条是内向的,即集中于自我与良知的省察;另一条则是外向的,即与宇宙的关系和“我”的扩大,此则颇近于中国的“天人合一”或古印度的“梵我合一”理念。由此看来,古希腊的哲学实际上并非不着边际的思辨或空谈,而是一种让人觉悟宇宙奥义的“灵知”。比如,柏拉图认定肉身虽限于尘世,但灵魂却永远在努力拥抱宇宙之全体(包括神界与人世),从无一息停顿。他认为哲学家的特性便是“对时间和存有的全部进行深沉的思考”。其“精神锻炼”则强调通过自我扩大以进入“实有的整体”(thetotalityofthereal)。刘晓枫对古希腊灵知及知识人所做的概括对我们了解希腊灵知大有裨益:
再说一遍:(古希腊)知识人不是如今的知识分子,而是用灵知与神交往的人。对于古人来说,真正的知识都是灵知(与神交往)。
哲人就是法术家,而不是如今的自然科学家、社会科学家或人文科学家,这些科学都是“技艺行业”,搞这类行业的专家、教授不过就是“寻常的工匠”——无论其行业技艺多高。但哲人身上的精灵是一种欲望——属灵的欲望。不能把这精灵看作轻飘飘的虚气,狄俄提玛甚至说它就像喜欢追女人的男人们身上的情欲,只不过属灵的情欲追神明。如何追神明?狄俄提玛说这是“奥秘”,一种美轮美奂的直觉——从人世间的个别事物脱离出来,一步步接近“无始无终、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美妙”。狄俄提玛还说,苏格拉底有指望懂得属灵欲望的奥秘,但不一定有指望懂得追神明的“奥秘”。
柏拉图的苏格拉底崇拜的狄俄提玛秘传的灵知,就是有精灵附体,从而能在神人之间传通信息。所谓灵知人,是对根本“美妙”充满情欲的人,渴望与阿蕾特(德性、美好)**、生儿育女。
他们(精灵)是人和神之间的传语者和翻译者,把祈祷祭礼由下界传给神,把意旨报应由上界传给人;由于居于神和人的中间,填满空缺,他们就把乾坤连成一体了。他们感发了一切占卜术和司祭术,所有祭礼、祭仪、咒语、预言和巫术一类的活动。神不与人混,但是有这些精灵为媒,人与神之间就有了交往,在醒时或梦中。凡通这些法术的人都是受精灵感通的,至于通一切其他技艺行业的人只是寻常的工匠。[118]
狄俄提玛是《会饮篇》里教导苏格拉底的女巫。所谓的根本“美妙”,乃是灵魂本身的属灵欲望所产生的情感体验,体现在对神明的爱与追求之中。它与奉爱瑜伽所设定的灵性完美顶点、灵魂的最高目标情味——人神关系的审美情味——何其相似!对神明的追求,对“无始无终、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美妙”以及“上界的真正的美”的观照,不过是瑜伽冥思的一种哲学性表述。这些可爱的古希腊哲人、灵知人几乎就是深陷于神爱迷狂的奉爱瑜伽士。与韦陀祭司、瑜伽士一样,超绝尘世的古希腊灵知人也是精灵附体者、人神交往的媒介、宇宙—神—人共融共存的引领者。
韦陀灵知体系包括了繁复精深的因明学(Nyaya),即演绎推论法。作为思辨工具,与古希腊的智者一样,因明学的师生们也喜欢玩儿公开辩论一类的逻辑游戏。
依靠这套传自远古的演绎推论法,韦陀灵知体系发展出了一套完整精密的灵知义理——Sankya,即数论哲学,它构成了瑜伽哲学的基础。
原始瑜伽数论哲学的创始人是《薄伽梵往世书》中记载的迦皮罗天人(KapilaDeva),他不是公元前6世纪的迦皮罗,后者的数论哲学是唯物论的。除了《薄伽梵往世书》里记载了迦皮罗天人的学说,《薄伽梵歌》作为韦陀灵知体系的精华,也吸取了数论哲学来阐明世界产生的逻辑过程和宇宙—神—人的关系。它认为:
在人的层面:智慧,能区别内在永恒不灭之我——梵、灵魂或阿特曼(atma)和随外部肉体浮沉的生灭之我即假我。不灭之我——灵魂是最高之我,是最高之梵——至尊神的不可分割部分。生灭之我住在肉体之内,由本身业力支配而轮换肉体,是为轮回。如是区别不灭我和生灭我的修炼程序,称为“思辨瑜伽”,其目标是带来解脱的秘密灵知。
在自然的层面:灵魂被物质自然所覆盖,因而忘记了与最高之梵——至尊人格神——的永恒关系。物质自然有三种气性:中和气性、强阳气性和浊阴气性。三者常处在运动、斗争之中,如是造成了物质世界的一切创造、维系和毁灭。宇宙的25种元素亦由此处产生,这些元素通常以神秘的数字形式出现。因而这些神秘的数字代表了生成、构建宇宙的神性力量。数论哲学分析研究这25种元素,以彻底觉悟世界以及灵魂的本性。
在神的层面:灵魂、物质自然都是最高之梵——至尊神的能量展示。作为至尊神的部分,个体灵魂通过唤醒对至尊神的爱,即“属灵的欲望”,便能从物质自然中解脱,进而回到灵魂的故乡,此为“奉爱瑜伽”。
智慧和爱,并将两者结合融入个体的生活和修行实践,此即“追神明的奥秘”,构成了瑜伽数论哲学的核心,也是古希腊哲人孜孜以求的Philosophy——爱智或哲学的根本。
古希腊灵知人与瑜伽士、婆罗门祭司似乎分享了同一种“属灵的欲望”以及“追神明的奥秘”。以至尊神的身份,克里希那在《薄伽梵歌》[119]
(13。21-24)中赞美了瑜伽士的属灵地位及其与神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