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山巨源绝交书》)
信中,嵇康还强调“直木不可以为轮,曲木不可以为桷;盖不欲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倡导一种各遂其志各得其所的生活。我们翻读记载魏晋人事迹的《世说新语》,就可以看出在士林的识见中,“各遂其志”是得到充分肯定的。无论重德行、预政事、“有澄清天下之志”者,还是尚怪诞、鄙俗务、自称“礼岂为吾辈设”者;也无论汲汲于富贵、津津于巧艺者,还是淡泊于功名、栖逸于山林者都载之于书,无多轩轾。有的人,即使“貌甚丑悴”“悠悠忽忽,土木形骸”,或多出戏言,“秽杂无检节”,乃至于残酷奸诈,只要出自本性,也能得到他们的推崇、谅解、宽容。这种无论是非曲直的态度当然不对,但强调论人如九方皋相马,“略其玄黄、取其逸”,不拘一格,不求全责备,主张“栌梨橘柚,各有其美”,充分展示自己的个性,却的确是当时的风气。
(二)强调识人、自知
王濛曾说:“刘尹知我,胜我自知。”谢鲲认为“端坐庙堂,使百官准则,臣不如亮(庾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就是知人、自知的例子。又如“识鉴”“品藻”“赏誉”中所载:
谢公在东山畜妓。简文曰:“安石必出,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殷侯(殷浩)既废,桓公(桓温)语诸人曰:“少时与渊源(殷浩)共骑竹马,我弃去,己辄取之,故当出我下。”
谢太傅(谢安)道安北(王坦之):见之乃不使人厌,然出户去不复使人思。
都体现了他们知人甚深、品评入微的能力。
更有意思的是:
(《世说新语·品藻》)
觉察到评论别人就是在评论自己这深微心理现象,也是他们在鉴识方面了不起的成果。
在知人、自知的同时,他们又坚持自己的个性,不愿随人而趋,“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世说新语·品藻》),就是他们对待个性的普遍态度。
(三)肯定情感,倡导超越之情
老子曾说“天道无情”,董仲舒认为“性善情恶”,何晏据此发挥,得出了“圣人无情”的结论。他认为圣人是没有喜乐哀怒的,贤人有情但合理,众庶却违理任情,情是罪恶的渊薮,是应该贬斥的。这说明两汉“以礼节情”说在一段时间内依然统治着部分魏晋人士。但王弼却反对何晏之说,他认为:
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
(何劭《王弼传》)
这就是说,圣人是有情的,只不过因为具有特殊的精神和智慧,把握了“道”,所以,虽应物有情而又能超脱,不为物欲所累。因而,有情并不可怕,能超脱就行。如果说“圣人无情”说在何晏那里是为“以礼节情”张本,那么,“圣人有情”说在王弼这里却为“钟情”说、“超脱”说开了绿灯。他们讨论的虽然是圣人有无情感的问题,影响的却是贤人、众庶如何对待情感的问题。因为圣人的楷模,总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人们头上,情感是否被他们认可,的确关系重大。一旦在“圣人”那里找到了突破口,凡庸们也就可以津津乐道于“情”了。
魏晋人士任情而至于怪诞、简傲的事例所在多有。如前述刘伶“纵酒裸形”,就是典型例子。又如:
钟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钟要(遨)于时贤俊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世说新语·简傲》)
晋文王功德盛大,坐席严敬,拟于王者。唯阮籍在坐,箕踞啸歌,酣放自若。
(《世说新语·简傲》)
这种“任情”,既有“非圣无法”的反抗意味,又有人格独立的意识,往往以特异的形式惊动时俗,引起人们对社会和人生的反思。而日常生活中的人际真情,也为他们赞许。当时人士常有真情流露,在生活中激起了朵朵充满人情味的浪花:
(《世说新语·德行》)
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
(《世说新语·简傲》)
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世说新语·伤逝》)
庾文康亡。何扬州临葬云:“埋玉树著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
(《世说新语·伤逝》)
这些救人既“真”且“彻”、交友既“笃”且“厚”的故事,是令人动容的。而且他们提倡的真情,不重形式而重本质。如王戎、和峤同遭大丧,“和峤虽备礼,神气不损;王戎虽不备礼,而哀毁骨立”,时人就认为和峤不如王戎真诚。(《世说新语·德行》)这种真情也不是矫情,如简文称道王怀祖:“才既不长,于荣利又不淡。直以真率少许,便足对人多多许。”因而,他们称赞“掇皮皆真”“交疏吐诚”“为情而死”,嘲笑“矜假多烦”“举体外真”的人,并自称:“圣人忘情,最下不得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这种发自内心的人际感情得到珍惜,的确是对封建礼法培养“巧伪人”的反抗。
这种真情,也引发了许多真挚的人生感慨:
卫洗马初欲渡江,形神惨,语左右云:“见此芒芒,不觉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