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明媚的春日的下午,是一个平静闲适的周日,那样的日子真是恋爱中的人们可以尽情挥霍和享受的美好时光。周玫见天气这般晴好,便嚷嚷着要到城外去郊游,张明强自然是顺从她的,他们还约了中学同志小秦小宋同行,秦与宋也是一对恋人。小秦高中毕业后在一家影楼里工作,周玫想请他为自己拍一些室外的肖像照。张明强原想上超市买一些快餐食品,在郊外找一处阴凉地野餐岂不有趣?可小秦说不用这么麻烦,他有个表叔就住在那附近的村庄里,上表叔家吃一顿农家饭更好。大家都同意这个方案,便只买了些饮料路上喝。四辆自行车如箭如簇驶出城,一路落珠般地洒下欢笑。江南春天的田野,麦苗青、菜花黄,粉蝶萦环,乳燕昵喃,那风儿拂过,也是甜津津琼浆一般。
四个年轻人在这样的野外游玩总是尽兴尽意的。周玫让小秦给她拍了许多照,河畔、田埂、树丛,她能随意地摆出各种优美或曲雅的姿态,只听小秦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响。小秦拍得很来劲,他说周玫完全可以去当摄影模特。张明强帮周玫拎包,包里放着四五套时尚的衣服。周玫拍了几张照,便要替换行头,张明强就用身体作她的屏风,为她挡住路人的视线。小宋打趣道:“周玫,你好派头,大学生做你的跟班。”张明强也不计较,只是憨笑。周玫眯起眼看看明强,像在欣赏自己收藏的一件宝物。她看见明强额上都是汗,璞味一笑,娇慎道:“你不会把包放一放啊?”便抽出一张雪白的餐巾纸替明强吸汗,又逼着他将外套脱了,随后便招呼道:“小秦,替我和明强来一张合影吧!”
这是张明强和周玫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照片上,明强的样子有点尴尬,一只手笨掘地搭在周玫肩头,而周玫却小鸟依人一副甜蜜的模样。
近午时,太阳有点灼人了,小秦便领他们去了他的表叔家。
表叔家是一幢新造的三层楼小洋房,外墙水绿的釉砖在阳光下幽幽闪光,庭院里几株石榴树正开着鲜红的}花,是一派富足殷实的景象。却见大门和窗户玻璃上贴着红通通的喜字,小秦笑着解释说,他大表哥前几日刚成了亲。
小秦的表叔表婶热情招待城里的客人,鸡鸭鱼肉都是活宰的,蔬菜瓜果都是现摘下的,外加自酿的米酒,这一餐农家饭吃得着实痛快。
张明强是个外拙内秀的人,献筹交错间他听见小秦轻声问他表叔:“大表哥好些了吗?”表叔搓了搓酒后酱红的鼻头,叹了声:“大喜那晚倒是清爽了许多,这几日又有点发作了。”小秦便道:“表叔你也不要急,表哥慢慢会好起来的。”张明强肚里暗忖:“原来小秦的表哥是个病人,却不知是如何的病?难怪不见新郎新娘人席呀。”他看看周玫,周玫喝了几口酒,双颊桃红,眼波迷离。他忙将周玫的酒杯收了,慎道:“你不能再喝了,呆会骑车都骑不稳了。”周玫却闹着来夺杯子,明强不给,两人扭在一起。表叔笑道:“没事,这酒不伤人,姑娘息会喝杯浓茶,一刻就解了。”
这时候忽听得二楼有吮嘟声响,表叔表婶惊惶地对视了一眼,那表婶便匆匆站起,蹭蹭上楼去了。表叔忙给众人添酒夹菜,连连道:“没事没事,吃啊,多吃点。城里的东西虽是多,再无有这么新鲜的。”
张明强的座位是面向着堂屋左边那个栗棕色木栏杆扶梯的,此刻他忽觉眼门前一道红光,便抬起眼睛,却愣了一下―但见一体形瘦弱如兰的红衣女子正匆匆下楼,双手捧着竹簸箕,低着脑袋,下巴抵在胸口。只听表婶喊了声:“小兰―”紧追着红衣女子的脚后跟也下了楼。两人一起进了厨房。少许,那红衣女子复从厨房出来,表婶仍紧跟其后。两人登上扶梯,才走上两级,那红衣女子忽然停下,朝张明强看了一眼,却被表婶在背后操了一把,又低下头匆匆上楼去了。
张明强心中一格登,浑身汗毛唆地竖起来。他觉得那女子看他的那一眼竟是那样的悲郁那样的恐惧,像棱角坚硬的冰块掷在他脸上。他感觉到小秦表叔家隐藏着一个秘密,他犹豫着,寻思怎样开口询问,却被周玫在桌底下狠狠瑞了一脚。他只好打消了询问的念头,他知道周玫虽是与大家谈笑风生,他的一举一动却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张明强的脑海中总也抹不掉红衣女子那一瞥,满桌佳肴都变得索然无味。勉强支撑了一会,只觉得头胀欲裂,胃里面翻江倒海,酸水一阵一阵往上拱。他赶紧问小秦茅坑在哪里,那表叔忙殷勤道:“你们城里人哪里用得惯茅坑?现今农村也时兴抽水马桶了,来来来,我陪你上楼。”小秦忙笑道:“张明强真不经灌啊!表叔,你坐着,我陪他去得了。”
张明强跟在小秦后面上了楼,二楼有四扇栗棕色木饰门,都关着,像是喻看谜底而紧闭不露的嘴唇。小秦推开最左首一扇门,里面是装修得很现代的一间浴洗室,洁具还都是Toto牌的,只是雪白的抽水马桶里留着一圈黄腊腊的屎垢。张明强也顾不得许多了,胃里那团东西已经拱到了喉咙口,他伏下腰,对着马桶张口就呕,稀哩哗啦,呕了足足半马桶的积食。小秦捂住鼻孔,愁苦着脸道:“你这家伙,没酒量充什么好佬?你不是睡都跟她睡了?还怕她瞧不起你啊?”
张明强心想:他怎么知道我跟周玫已经那样了?八成是周玫自己告诉他们的?顿时觉得自己成了一件放在展览馆金属支架上的展品,肚子里一阵**,连忙坐到马桶上去。
小秦叫起来:“你还要拉呀?对不起,我可熏不起了,呆会你自己下楼好了。”便逃了出去。
又是一阵稀哩哗啦,张明强将肚子里的污秽都排泄净了,方才觉得人清爽了许多。正待起身,虚掩的门缝下噢地滑进一张折叠着的纸片。张明强霎那间血液凝固,他缓缓地鞠下腰将那纸片捡起,手竟止不住地颤抖。
那纸片上歪歪扭扭触目惊心的一行字:“我是被拐骗来的,我是四川成都壶县水龙乡人!”张明强的心呼呼呼地剧跳着,血管爆胀得生痛:谜底原来是这样,想不到平常报纸上广播里荧屏中看到听到的拐卖人口的罪恶之事竟在自己身边发生了!愤怒和紧张竟使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做什么,他甚至忘记了从马桶上站起来并把裤子束好。直到楼下扶梯口传来周玫的喊声:“明强―你好些了吗―”他方才匆忙站起,束紧裤腰,一边提高声音答道:“我,好了―我下来了―”
他拉开厕所门,忽见门槛边又卧着一页折叠着的纸片,他急忙抬头四望,二楼那另三扇门却都纹丝不动地紧闭着!“明强―”周玫又在喊他了,他连忙拾起纸片,往裤兜里一塞,便下楼去。
张明强下意识隐匿了那两张纸片的事,他隐约感觉到周玫一定反对他插手这桩事;何且他也不能让小秦的表叔表婶知道啊。他索性做出没人事模样回到餐桌边与众人周旋,只是那两片薄薄的纸在裤兜里像火炭一般灼烧着他。
张明强一直握到深夜11点才有机会打开第二张纸片。因为家里房间拥挤,妹妹人也大了,所以张明强周末也住在学校宿舍里。从郊外回来后,周玫一直泡在他的宿舍里,下午两人相拥着睡了一觉,晚饭都没有许多胃口,便到附近小绍兴鸡店喝浓汁鸡粥。喝完粥出来,张明强说:“玫玫,今天玩累了,我送你回家吧。”周玫撅起小嘴不高兴了:“哼,你想赶我走啊?”张明强忙陪笑脸:“我哪里舍得你走?我怕累着你嘛。”于是周玫又跟张明强回宿舍,两人又厮磨了半天,周玫原不想回家了,可张明强说,过了十点便会有同学回校,撞见了不好,学校规定男寝不准女生留宿的。待张明强送了周玫回家再转回宿舍,抬腕看看表,11点已过了。
张明强看见有两个同寝室友**的帐门垂下了,便知道他们已回来。他也不点灯,摄手摄脚钻进自己的帐子,放下帐门,拧亮手电,掏出纸片。他的心悬在喉咙口,展开一张纸片,一看,是先头一张。连忙展开另一张纸片,那上面也是歪歪扭扭的一句话:“明天上午十点,在城里农贸市场189号摊位见面!”张明强开始觉得蹊跷,怎么会约在城里见面?不成她要逃出来?再一想,那189号摊位一定是小秦表叔家租下的,他们做生意自然要将“新媳妇”带在身边的。可是当着表叔表婶的面如何与她说话?表叔表婶若知道她给自己传纸条又会如何举动呢?张明强辗转反复,想不出个好法子,至凌晨方才迷糊过去。
强明强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同学们都走了,上课的上课,去图书馆的去图书馆。张明强霍地跳起来,匆忙穿衣。他是九点钟有一堂实验课的,一看表:8点40分,赶到教室还来得及。他冲到水池边胡乱抹了下脸,猛想起那红衣女子约他十点在农贸市场189摊位碰面的,若进了实验室,如何还能脱身。已不容他再思考了,他急急写了张请假条,谎称母亲急病,他要回家陪母亲挂急诊。他把假条放在寝室的书桌中央,用一只茶缸压着。他想任哪个同学看到,都会帮他把假条交给班长的。
张明强骑上自行车出了校门,忽然想起那两张纸片,昨晚躲在帐子里看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忘记收起来,方才走得匆忙也不及整理床铺。他想回转寝舍去取纸片,又怕碰到同学万一脱不了身。便侥幸想,那纸片总是落在自己**哪个音兄里,谁会去翻自己的床铺呢?办完事回来找也不迟。
九十点钟的农贸市场依然是人群熙攘、十分热闹,不过,生意比清晨稍微松弛了一些,摊主们有的乘隙吃早点,有的重新整理摊位,将那些新鲜蔬果排列得整齐而美观。
张明强一月一月摊位数过去,隔了十步路.看见189号摊位了,那小秦的表婶也看见了他,远远地就招n书道:“那不是我侄子的同学吗?买菜呀?来来来,要什么,只管拿。天亮刚摘下的蕃茄黄瓜;还有这菱白,生吃都甜津津的!”
张明强便硬硬头皮走过去,视线里却没有红衣人,满肚的疑惑,又不敢东张西望,只好假模假样挑了几只蕃茄放到电子秤盘中。表婶笑道:“别称了,就给五块钱得了,我们也只收点辛苦钱。小兰,拿只塑料袋来。”
张明强一听“小兰”二字心扑扑一跳,忙抬起眼,正撞上小兰的目光。那目光他是熟识的,悲郁恐惧如同冰块一般。原来她换了身衣服,套着一件宽大的灰不溜丢的外罩,整个人像笼在浓雾中,让人看不清的她的真面目。张明强的目光在她脸上逗留了两秒钟,兀自吃惊:他竟是个十分标致的姑娘呢!
张明强家境不富裕,全家人节衣缩食供他上大学,平常他十分节俭,与周玫在一起,每每都是周玫掏钱。他摸摸口袋,没有碎钱,内袋里只有一张五十元,是放着以备万一急用的。为了不引起表婶的怀疑,他只好抽出那张票子。趁表婶兴致勃勃到钱箱去找零钱之机,那小兰眼盯着张明强,手迅速地朝摊位后面一指。那里是一座为农贸市场临时搭建的简易公厕,张明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兰见他疑惑,极轻说了声:“去厕所!”表婶已经拿了找头回身,张明强收了钱转身就走,表婶忙叫道:“暖―你的蕃茄!”把塑料袋递给他。
张明强往前走了二十多步,看看已离开了小秦表婶的视线,便楚到摊位的后面,迅疾地朝厕所奔去。
这原是极简单的移动房,两只马桶中间用大半截铁板隔开,一边是男,一边是女。张明强在男厕门外等了一会,里边的人出来了,他便进去,将门反锁了。他并不想如厕,站着不知所措,忽听铁板那厢有人叫道:“大哥!”分明是小兰的声音。
张明强着实佩服那姑娘的机灵,想了个这么好的说话方式,便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隔墙是我?”
“我从墙底下见着你的鞋了!”原来这男女厕所间的铁皮隔断上封顶下不着地的。
张明强惊叹这姑娘的细心,却仍是疑惑:“你为什么相信我?”
“我……我一看你的脸,就知大哥你是好人!”
张明强心头一热,一付侠义之情油然而生,他忙说:“小兰,我姓张,叫张明强,是技术专科学校的学生,你完全可以信任我。你如何被拐骗到这儿的?人贩子是怎样一个人?你要如实告诉我,一会我就去公安局报警,马上就能解救你的。”
“不,张大哥,千万别报警,我也不认识那个人贩子,也不知他跑哪儿去了。再说,这家人也怪可怜,被人贩子骗去许多钱,我也不想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