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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光景(第1页)

一日光景

小楼里睡得最晚的是伍奶奶,醒得最早的也是伍奶奶,或者说:伍奶奶好像总是醒着。

“哨……”厢房里的闹钟敲了一记,星星一抖,落下去一截。

孙子在郊区化工厂工作,女朋友说,市区里没一间像样的新房就吹。伍奶奶把厢房让给孙子讨媳妇。刷房间时,孙子把音奋兄晃里所有旧物稀里哗啦扫地出门.唯留下那座红木架的闹钟,那是伍奶奶的陪嫁。平常天孙子住厂里,孙媳妇回娘家,那厢房便空锁着。幸而钟声耐不住寂寞,隔一时便钻出来悠**。伍奶奶住在灶披间后面贮物的小屋里,听得清清爽爽。

天决亮了。“哨!哨!哨!”钟声如从天外来,水样地漂漾开去。

忽然惊天动地地刮答刮答响起来,楼梯微微震动。那是阿牛的脚步声。他要早早地去十六铺收鱼,再拉到自由市场去卖。“呜一呜一”摩托车吼了两下,“扑扑扑……”发疯地足够起来,声音像一支渐渐远的箭。

黑漆漆的夜像稀释了水,淡了,清了,小楼露出古老而简单的轮廓。

楼梯又响了,“蹋拉,蹋拉,蹋拉”,懒懒的,急急的,什么都有。虎儿的小保姆桂香上菜场取奶、买菜。“桂香,你代我领牛奶,我代你买豆制品,好吗?”甜糯的绍兴官话落在弄堂里冷清石板地上,柔柔地飘动。

伍奶奶起床了,穿好布衫,用一把断了几根齿的蓖子蓖那银丝般稀朗的发,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从蓖子上将下一团断发。梳洗完,伍奶奶便立到天井里,两只手前后地晃,她不会做什么操,只晓得动动手脚有好处。

天愈发清明如镜了,水一般流着的晨风中揉着闻不出来的新鲜。伍奶奶很背的耳朵蓦地捉住一线细细的声音。她仰起脑壳,三楼晒台栏上的盆花丛中,嵌着一张小小的瓜子脸,韩姑娘又在念她的“蟒抖经”了,“屁、爱、啊、开,帕克(Park)”笼着淡淡的晨雾,韩姑娘像立在九重霄里的仙女。韩先生在晒台的另一端练太极拳,两只掌画符般在空中瞎抓。伍奶奶赶紧收住自己晃着的手,怕韩先生笑话她没章法。除了伍奶奶,韩先生决不与其他邻居交往。伍奶奶每天要帮他收一裸书报信件,可是连伍奶奶也不知道韩先生有没有妻子。韩家搬进小楼时就只有父女俩人,还有养得精致的一盆盆花。

二楼的窗“呕”地推开了,墨绿色的窗帘刷地拉开了,潮水般地溢出一片钢琴弹奏的乐曲,并有一个高而尖的女声在唱:“啊一哦一咯一呜一哟一”虎儿妈妈在练嗓。虎儿妈是合唱团的演员。有一次,桂香叫伍奶奶上楼看电视,电视里排着队在唱,桂香用手指戳着许多人中的一个喊:“看,虎儿妈,虎儿妈!”

小楼顶上的那抹玫瑰红愈来愈浓,就像刚出炉的铁水,慢慢地溢遍整座屋顶。天地间一派灿烂。

小楼像蜂窝般地闹哄哄了。楼梯时不时地瞪瞪响,大门“呕嘟嘟”地扇着,天井的水沟里不断地浮过牙膏的白沫。

桂香拎着菜篮回来了,钻进厨房,点火煮牛奶。虎儿爸爸虎着脸挟着虎儿冲下楼,把虎儿塞给桂香,闷闷地吼了声:“牛奶里要加鱼肝油。”然后奔到天井里,推出自行车“嘀铃铃铃铃”地走了。过了一会,虎儿妈漂漂亮亮地下楼来,满脸光彩,袅袅娜娜,在桂香怀里亲了虎儿一口,飘然出了门。

韩先生和韩姑娘走到天井里了,韩先生一身漆黑的直贡呢西服,韩姑娘一身本白的凡力丁连衣裙,手中捧着一盆碎银似的米兰。他们脸上挂着影子般的笑,相依着款款地走出门,伍奶奶满脸的震惊。每年里都有这么一天,韩家父女总要这样奇怪地走出去。

小楼安静下来了。阳光亮亮地照着墙的一半,墙像幅画似的生动起来。

伍奶奶拖把竹椅靠墙坐下,一半身子在阳光里,一半身子在阴影里,膝上放着只匾,匾里有一团糟布,像是件旧褂子,又像条旧裤子。伍奶奶戴起老花镜缝补起来,每天补,总没有补完的辰光。补几针,就把眼镜褪到鼻尖上朝前面望望,墙外是一排排新起的大楼。

桂香挟着虎儿,拎着菜篮,挨伍奶奶坐下,剥毛豆。她看见伍奶奶稀朗的发丝间露出墨腻的头皮。“伍奶奶,头皮醒醒了容易落头发,今朝太阳好,我帮你洗个头,好吗?”

“瞎话三千,我天天蓖头,哪来的醒醒?”一年到头,伍奶奶只在阴历七月初七洗一次头。

“伍奶奶,小菜场里大家都在讲,明年我们这里也要动迁啦,伍奶奶你能活到住高楼呢!”

“我不稀罕高楼,跑断脚骨。到处是高楼,天也小了,风也断了,唉唉唉……”

“伍奶奶,嘻嘻,昨晚上虎儿爸爸又睡沙发了,虎儿妈不出声地哭了大半夜……”

“唉!前世作孽,太平日子都过不太平。”

青溜溜的豆子盛满了一菜碗,伍奶奶又剪下一块碎布,贴在那褂子或裤子上,捏着银针往头皮一蓖了两下。

“扑扑扑……”弄堂的石板路在颤动,阿牛横壮竖大地晃进天井,“叭嚓”,一条鱼飞至伍奶奶粽子似的小脚边,蹦跳着,尾扇着泥。从前阿牛的外婆天天跟伍奶奶在天井里摆闲话,阿牛进了“少年管教所”以后,他外婆双眼一闭魂下九泉。阿牛在“少教所”蹲了三年,出来干起了贩鱼的营生。他起誓,每天要给伍奶奶吃活鱼。

“阿牛,过来。”伍奶奶叫。

“唔。”阿牛竖在伍奶奶跟前,人高模样小。

“阿牛呀,今朝又赚了不少吧!钞票多了,良心要正,你外婆困在黄土里盯着你看,记牢啦!”伍奶奶这话每天都要说一遍。

“唔!”阿牛真高,坐着和站着的伍奶奶齐肩。

阳光一寸一寸地在墙上移动,慢慢地把整面墙都布满了。桂香把虎儿放在坐车里,往他的小脏手里塞了两块饼干,端着碗碧碧绿的豆进厨房做饭。桂香除了带虎儿,顺便还替伍奶奶烧三餐饭。

“卖―甜酒酿―桂花―甜酒酿―”悠悠的一声吃唤,带着香味与甜味,从弄堂口飘进来,小货车的轮子碾着石板路一点一点地近了。伍奶奶站起来,掸了掸衣襟上的线屑,碎着步子开了门。弄堂里盛满阳光,通明透亮,白晃晃的石板路上停着辆白晃晃的小货.车,车上有十几只盖着白纱布的坛,车旁立着位系白围单戴白布帽的姑娘,阳光中她浑身玲珑剔透,轻盈如翼,伍奶奶真怕她化了、飞了。)

犷这酒酿还是你爹做的吗?”伍奶奶想起从前卖酒酿的汉子,身上的围单黑渍渍,坛上的木盖黑渍渍,舀勺的手也黑渍渍,然酒酿却酣而不腻地醉人。

姑娘迷惘地摇摇头,她的白围单上有一排红字:“青年联营”。

“阿奶,您老快七十了吧?”

“我都做过八十寿啦!”

“啊,看不出,阿奶你好健朗。”

伍奶奶一高兴,硬不要姑娘找钱。

吱格吱格、吱格……“卖……甜酒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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