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唉……”茜妹遗憾得直叹气,“难怪人家说你是桃花源中人,错进了尘世。在当今社会里,哪有你臆想的理想人物呢。”
茜妹的话象一股冷风,吹得帆姐心里寒嗖嗖的,牙齿格格打颇。“高调我也唱过,傻事我也干过,你要愿意,你跟他进山过日子吧!”这是“眼镜”的未婚妻冷冰冰的回答。尽管自己用了全部热情和最美丽的言语,来描写山区的未来,可那位姑娘却是铁石心肠……“我怎么办呢?本来已准备要结婚的呀。”这是“眼镜”愁苦的叹息,尽管自己一遍遍地给他打气,可他还是畏前虑后……淡淡的哀愁攫住她的心,她感到孤独的恐俱。埋藏在心灵深处的他呀,你在哪里?
……她来到他的学校。他高兴得象年轻了十岁,喜孜孜地把她介绍给周围的许多同学,大家对她都很客气,同时,还用一种神秘的眼光打量着她。最后,他领她去拜访年轻的政治指导员,巧得很,竟是她小学里的同学。互相认出后,都很兴奋,他忙着去张罗买些夜点心。等他离开了,幼时的同学便戏谑地问她:“谁给介绍的呀?”
“这……”她惶恐地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回答。
“还想隐瞒呀?他已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俩年龄都大了,分配时要求适当照顾一下,留在本地呢。”
“啊?!”她只觉得耳边轰地一声响,全身血液仿佛都涌到脑门上来,手脚发麻,呼吸急促,想说却张不了口。
“我知道,你今天来这儿,也是为他造造舆论的。实话对你说吧,象你们这种情况,并不止一对两对呀……”
“我根本没这种意思万”她终于迸出了这句话,胸口象吞了只苍蝇一般恶心。侮辱!她从来没受过这种侮辱呀!再也坐不住了,她忍着愤怒的泪,拚命地跑了出去。
买了夜点心回来的他,在校门口追上了她:“小帆,你怎么啦?不舒服?累了?”他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怎么变得那么庸俗和市侩气?当年的理想抱负,昂扬气概呢?……她是个感情内向的人,尽管心中波澜起伏,脸上依旧眉平眼正,只是眼窝下的雀斑色泽加深了。她又是极聪颖的,不说一句责备,只拿出了那张天安门前的合影,希望能唤起他当年的**。
“哈,这难道是我?多幼稚,多可笑。小帆,你简直象个黄毛丫头,哪有现在这么……美!”他嘻笑着放下照片,却说,“小帆,时间还早,领我去见见你舅舅,好吗?”
“以后再说吧。”她捏着被冷落的照片,象掉了魂似地说。
“小帆,最好能快点,这可关系到我的分配。”他挨近她,嘴里的热气喷在她耳根上,眼睛充满希望,象黑宝石熠熠发光,“只要你舅舅推荐,我就能留校。到那时,我和你……”
“别,别说了!”仿佛千根金针扎在耳膜上,痛得她冷汗直冒,“汽车来了,我……要赶回家……’,
“小帆,”他拉住她的手腕,含情脉脉地说,“那么,明儿晚上在公园见面,小河湾,竹林,傍水的凉事里,一定来,一定,啊?我,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呢。”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没有泥土,青草能生长吗?没有太阳,月亮能发光吗?没有理想,爱情还有价值吗?时光的流水啊,难道是你消磨了一个人意志的坚石?
“叭!”她拧亮了床头柜上那盏笼着雪青纱罩的小台灯,清澈的灯光象山谷中的小溪,缓缓地泻遍了姑娘典雅的房内。
“帆姐!”茜妹见她惨白的脸上都是泪痕,吓了一大跳。
“你让我静静地……想想。”她扳开茜妹挽着她的手臂,从兜里掏出那封没读完的、已被揉成一团的信:
我不想隐瞒自己的感情,我要告诉你,虽然我与许多姑娘交往过,甚至也谈过恋爱,可是心里真正爱过的却只有你!而且,已经爱了十年,想起来多么甜蜜,又是如此地心酸。我痛恨命运,为什么总对我这般残酷全
“昨天送你走后,我就从旁人那里知悉:你是旁听生,两年后必须回山区。霎时间,我象被人摘了心肝,整整一夜没合眼,我考虑了许多许多……小帆(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吧),我爱你!可是,我实在没有勇气和你一起回到那至今还象原始时期落后的穷山沟里。你一定会责问我:‘十年前不是你鼓励我,到艰苦的边疆去改天换地的吗?’是的,那时我真心地这么想这么做的。我曾经不知劳累地拚命干活,大雪天窝在老林子里搞伐木机械化试验,冻坏了双脚,磨烂了双手,稍有畏难情绪,便秉烛苦读《毛选》,狠斗私心。总以为,付出了汗水就能换来丰硕的成果,谁知,我却突然遭到隔离审查,只因为我在给某人的信中谈及了对形势的‘点小异议(我不愿连累你,便中断了与你的通信)。‘四人帮’粉碎,象搬去了压在心头的石磨,真想重振旗鼓地大千一番,不料又给我戴上了‘余党’的帽子。原来,新上任的顶头上司竟是当年红卫兵造反时批倒批臭的一个对象,时命不赛,偏偏我曾做过批判他的大会执行主席……生活呵,把我从理想的五彩云霓中狠狠地摔到无情的现实中来了,我一时困惑、迷惘、不知所措……
“有一位当初就不曾热血沸腾也没有冲杀到广阔天地去的伙伴好心劝我:‘该明白了!如今,革命只不过是一件时髦的外套,有谁真心信奉理想的海市屋楼?请拭目细察世情:有靠山的远走高飞;会钻营的步入青云;见风使舵能化险为夷;秉直耿介却寸步难行!食人间烟火的凡夫俗子,谁不为己而奋斗?能不侵犯他人的利益,便是无上崇高了!’
“我仿佛大梦初醒。这位曾被我讥为‘企鹅’的伙伴,不但造起了自己的小安乐窝,还赢得了攻读的时间和精力。我们这些冲杀得精疲力竭的‘海燕’们,竟不得不佩服‘企鹅’们的先见之明了。莫耻笑我的软弱,‘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在社会习俗的汹涌潮水中,不随波逐流,便只有遭催灭顶之灾呀!我不得不埋葬我的爱情。哦,对于这人间最纯洁的字眼,我已经无颜再提!
“小帆,小帆,你是这世间少有的珍宝,那般透明无瑕。我辜负了你的感情,鄙视我、厌恶我吧,这样或许能减少你的痛苦,使我的心灵稍稍得到安宁。别了!我将把你美丽的影子永远藏在心底最干净的角落,天天祝愿你幸福……”
远处,不知谁家的老式闹钟当、当……敲了十二下。夜,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理想泯灭了,爱倩也因此变得象伪金币一般虚伪。然而,这能全怪他吗?……信纸悄然飘落,她感到浑身无力,心中似乎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却又是那么沉重,闷得透不过气来。于是,她走到窗前,把白纱窜拉开了:窗外的世界是多么广裹哟!无边无际的夜空中散落着银钉般的星星,月当中天,光华璀璨……理想,真的象这盘圆月一样可望而不可及么?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要是自己能象一缕白云般地飘上九霄,去拥抱亲吻那可爱的月亮,该多好啊!可是,那些脸色被山风刮得象古铜一般,扬着朗朗笑声,亲自把儿女交到自己手中的大叔们呢?那些每天喝着山芋粥和辣椒酱,却把核桃、笋千、鸡蛋往自己兜里塞的嫂子们呢?那些上山打柴、采茶时还带着书不肯放,晚上总缠着自己,问天问地的孩子们呢?
“……路漫漫其修远兮,”她低低地吟诵着,“吾将上下而求索……”
“疯子,都快一点了,发什么诗兴?小心着凉!”茜妹替她披上一件薄绒衣,“对了,忘了告诉你呢,帆姐,晚上有一个人来找过你。”
“……”她好象没听见,心驰神往地遥望夜空,清圆的月亮象倒映峰峦的山潭,繁密的星星象撩人眼目的山花,傍山花临山潭的那幢红砖房,就是她和孩子们的学校,从那扇墨绿的木门中走出来的,都是未来的专家、学者呀!
“还是个男的,”茜妹异样地膘了她一眼,“自称为‘眼镜’。”
“啊?”仿佛一支箭射进心里,她猛地回过头,“‘眼镜’r他来有什么事么?”
“谁知道,怪人,只让转告你三个字:山里见!”
她一步跨到写字桌前,看了看台历上的数字,不错,今天是“眼镜”他们毕业班公布分配名单的日子。她心房象突然打开了一扇窗户,透进了一束暖暖的阳光,一种令人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的兴奋使她有点昏晕了……啊!在艰难的上下求索的漫漫路途中,我并不是孤独无伴的。理想,永远具有它不可抗拒的力If终有一天……我等待着,那埋藏在心灵深处的他呀,会重新出现!
……月亮西斜了,星星隐匿了,姑娘们睡了……
金桂花发出愈来愈浓的香味,那么多,溢满了夜空,渗进了姑娘们美丽的梦境。
1980年8月初稿
10月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