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他轻轻说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呵,他瞧我时的目光烫得灼人,为什么呢?霎时间,我耳热心跳,摸摸脸颊,象一块火炭。
“你,怎么啦?”
“没什么,多喝了点酒,透透气就好。”我慌忙起身离开他,走到阳台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混合了花香的空气……唉,山谷里的风也总是这么清凉的呀!
文林头一次约我到油茶林里谈心。我对着圆镜梳理小辫,透过镜子,看见金秋背着我抹眼泪呢。“秋姐,你怎么哭了?”我吃惊地问她,她却矢口否认,连连推我:“走吧,人家要等急了呢!”话一出口,泪也跟出来了。我突然醒焐了:她也爱文林!
油茶花开得很美,山坡上象蒙了一层雪。文林埋怨我迟到了‘个小时,露水把他的肩脚、裤腿都打湿了。他怎知我独自在林间小路上哪镯徘徊呀……难道我能看着金秋的心在痛苦中煎熬,却无动于衷地去品尝爱情幸福的甘露Y1月色中,庄丽的南坪峰和纯净的山溪使我想起了俞伯牙摔琴谢知己的传说……文林要拉我的手,我躲开了,对他说:“我想过了,我们俩不合适,我不爱你,真的,一点不爱!”说完,我抛下痴悚然的文林,跑呀,跑呀,生伯自己的决心会动摇,会忘情地扑进他的怀抱。
“小诗……他向你提出了?”金秋没睡,在宿舍等着我,眼圈黑黑的,一下子憔悴了许多。
我把冰凉的脸颊贴着她的额头,颤声说:“秋姐,你想到哪儿去了?文林……约我商量文艺宣传队排节目的事。我呀,根本没想到爱……”
金秋的眼睛霍地发亮了,我听见她的心跳得很快。不知怎么,我的喉咙口咸滋滋的,真想找个地方痛哭一场。
上调名单公布了,有文林,也有我,唯独没有金秋。金秋一天没吃饭,躲到山坳里去了。我闯进队委会,冲着老队长说:“把我的名额让给金秋吧,她和文林……谈恋爱呢。”满屋子的人都惊奇地望着我,仿佛我是天外飞来的怪物。
金秋和文林一块回城了,我去车站送行,忍不住泪珠成对成对地往下掉。金秋咬着我的耳朵说:“好妹妹,我一辈子不会忘了你的情谊……”这甜甜的话语把悄悄爬上我心头的一丝悔意驱走了。古人说得好:“人生贵相知,何必金与钱”,我感到了最大的满足,心底净得象山溪一般……
阳台上放着一盆茂盛的君子兰,淡淡地散发着耐人寻味的幽香。“小诗,夜冷,小心着凉。”金秋替我披上了一件外衣,她见我在拨弄着细柔的兰叶,咯咯笑着,指着盆问:“你还记得它吗?”
我仔细看,是一只旧盆,色彩已驳落,盆沿上依稀可见一对戏水鸳鸯……“哦,它呀,它!”我乐了,“当年在林场,它是咱俩的洗脸盆。”
“小诗,快来洗脚!”热水不多,要省着用,咱俩常常是合洗一盆水的。
“秋姐,我脚脏,你先挑,我再洗。”
“不,你怕冷,趁热先焐捂脚,快来呀。”她硬捉住我的脚脖子往盆里塞,我也捏住她的脚丫往水里批。盆小,便一人先洗一只脚,她搔我的脚板,我勾她的脚趾,‘嘻嘻哈哈地闹上一阵,把一天劳动的疲劳都赶跑了。
“怪不得,盆里的君子兰长得这么好……”我欣慰地吐了口气,“秋姐,别进屋去,咱俩说会话,都快两年了……”
“好好,待会儿,等客人走后,咱俩叙叙,我说了,还有顶要紧的事呢。”金秋说罢又进屋忙去了,我挨着君子兰静静地站着,等着,等什么呢?天弯上蹦出一颗星……又蹦出一颗星,纯净而且长久地亮着。
“噢——可把我累坏了。”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金秋扑倒在沙发里,蓬松的髻发托着排红的脸颊,象朵水墨红牡丹。文林替我倒了杯浓茶,下厨房洗碗刷锅去了。我挤在金秋身边坐下,面对面,膝碰膝,还有絮絮不断的又细又软的晚风……
“秋姐……”我动情地叫着。
“小诗,我这套新房还不错吧?知道我费了多少心血呀!”她满足地眯缝着双目问我。
“嗯……”我根本没仔细察看新屋的样式,我是来寻求真诚的友情的,哪怕是在狭窄的事子间或是在密林中的小土屋里,“秋姐,说说过去的事吧,回想起来真有意思,象童话里一般……
“可时间不早了呀。”金秋有点心思地打断了我,“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真的,有件事要求你帮忙呢。”
“什么事?秋姐。”此刻,她若伺我要心,我一定会双手捧给她的。
“你看我,弄房子送礼、搬家又要刷墙漆门、添这添那的,这钱,就象流水般地淌出去了!”她深深叹了口气。
“秋姐,这点小事,你早该说了。钱,我有。”
“不,不是借钱。小诗,你知道,马上就要评级加工资了……唉,我身体不好,病假请得多了点,怕,……怕有人借口撬我一棒呀。谢天谢地,新来的支部书记你猜是谁哈,是你二叔呀里小诗,你得帮帮我,带我找你二叔去。”
“啊!?”五肠六肺象在发酵,胸口胀得生痛,一阵阵恶心,一阵阵头晕……极度的失望象一张庞大的绝缘网罩住了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记不起了……一我怎么会上这儿来的呢?她的鲜红的嘴巴不停地在说些什么呢?我猛地里出了一身冷汗,终于明白了我在她心中的价值。倘若不是我那当上支部书记的二叔,她会记得那被我视作珍宝的友情吗?实在不想再看她的浮着虚伪笑容的漂亮脸蛋,我告辞出门了。
“走好呀,”金秋送到大门口,“什么时候给我个回音呢?”
“唔……嗯嗯。”我支吾着离去,脚步又急又重。
“小诗,”文林追上来,“嗒,你忘了,手套……别,别生气,当她没说吧。千万要来看我们……”
冰冷的马路上,如水的灯光把我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抬头数星星,数不清,象我的愁绪,.炫得人眼花。星星为什么会那么纯净而长久地亮着呢?也许,是因为它们远远地离开了人间,所以受不到世俗的侵噬和污染?我深深地怀念着那事子间黄澄澄的灯光,那南坪山白莹莹的大雪,那小脚盆里两只乌黑的脚丫……
呵!千金难买的人间知己心哟!
1981年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