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口幽幽的潭……
咣当……
水桶打在静静的水面上,如玻璃迸裂发出脆生生的声响,水纹**开象一曲舒婉优雅的歌,徐徐地回旋。
哗啦啦……
舀起一满桶琉拍色的清泉,桶底叮叮当当挂下一长串水珠。在青莲色的晨曦中,潭是暗绿色的,象古老的神话般幽邃神秘。
“……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潭,卧在橙色和白色的野花丛中,在阳光下象一块水晶,在月色中象一块翡翠,周围是浓淡不一的绿,绿的林子,绿的山崖。不知它的源头何在,水却永远是碧清清的,用手撩一把,仿佛有千万颗珠子挤过指缝……”
蓉蓉真有些文才,她在信里描写小潭的景色,把城里人都迷住了。妈妈甚至还想退休后到潭边度晚年呢。早先,蓉蓉是真爱这口潭呀。她和十来个姑娘,用金丝线绣了一面“三八突击队”的红旗,唱着“古有花木兰,今有娘子军”的歌,来到这座抬手就能摸得着云和星的山岗。当她们在古藤盘缠荆棘密布的老林子里发现了这口潭时,惊喜之极,简直怀疑是不是到了王母娘娘的瑶池仙境。
咣当……
蓉蓉把另一只水桶猛力砸进水面,晨雾缭绕的林子在潭里晃**起来。
哗啦啦……
周围为什么这般寂静?宝蓝色的天空被黛色的山峦挤得只剩下巴掌大冷清清的一块,横在林子里的薄雾纹丝不动,仿佛是用排笔蘸着水分抹上去的,草叶上的露珠映着残星的微光,忽忽地闪亮。
“清晨的林子,童话般美,我总以为七个小矮人会从哪棵树后跑出来,而美丽善良的白雪公主呢,就是我自己…,’’”
这也是蓉蓉在早先写的家信中说的,现在,蓉蓉却腻烦这童话般的林子,因为太寂寞太单调了。
燃起长龙般的山火烧荒,抡起短把的开山锄掘老树根,在广播里向全林场的生产队挑战,采访.照相、登报.书记们把大红花替她们别在胸前,拨着小辫鼓励她们好好干……唉,那被红旗、锣鼓、口号嗔满每分每秒的日子所引起的**都象过眼烟云般地消散了,胸口久久留下了一层无所依傍的空虚……”
和潭相衔的小路窄得象一根丝线,脚重些真怕踩断它。蓉蓉却会在上面踩出蜻蜓掠水般轻巧细密的步子,肩上那担水颤悠悠地,水滴一串串洒在小路上,象晶光莹莹的珍珠,
蓉蓉每天都要赶早踩着这根丝线到潭边担回两桶清水,谁叫蓉蓉是“三八突击队”的队长呢?姑娘们生来就是爱俏,尽管大山里经常见到她们的是石头和木头,可她们总爱用细腻润滑的潭水把脸洗了又洗。
早先,蓉蓉曾经为“三八突击队”队长这顶金冠骄傲得走路都昂首挺胸起来,多少人也为此而向她并不很秀美的面庞上投来赞慕的目光。可是现在,她和她的伙伴们就象崇山峻岭中随便哪片坡上的几束野花,渐渐地被人们淡忘了。只有偶尔向外单位的人介绍林场创业史的时候,才有人提起,“三八突击队”如何如何的。蓉蓉怕听这些话,就象孙焐空怕听唐僧念紧箍咒一样。若不是这顶紧箍圈,蓉蓉真想和有的姑娘那样,找位好说话的领导哭几场鼻子,家庭困难,父母多病,身体不适……好好摆上几条,然后扛起行李下山去了。可是,蓉蓉却只能把怨气闷在肚里,依然每天踩着细丝般的小路,担回两桶碧清的潭水。
“开出的荒坡又盘满了荆棘茅草,能怪我们吗?只知道催开荒指标,种什么,怎么种,谁管过啦?”
“为啥要人管呢?你们没有脚没有手么?满山林子里有的是树种,去采,去收,造几片新林子,不成么?”
“育下的茶苗一半冻死,一半被山老鼠咬死,能怪我们吗?只知道要创千米高山育新茶的奇迹,气候、风向、土壤、水源……谁懂呢?”
“谁生下来就懂?你们没有嘴没有脑么?山里的娃娃都能顶半个农技师了,去问、去学,育几种抗风耐寒的新茶种,不行么?”
“你说说便当,你来当当这队长看!只知道喊扎根山区扎根山区,生活,娱乐……还有,将来……谁管过啦?病退、上调、回城,人心都搅浮了,有几个安心在山上的。”
“你呢Y你自己的心呢?”他说这话时,声音忽然暗哑了,眼眼陷得很深的双目幽幽地盯着蓉蓉。
“我……”蓉蓉慌乱地低下头。谁都记得蓉蓉当初戴着大红花在台上喊:誓与青山共百年。
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了他一定看出自己的心也想飞了。可他知道吗?有一根线牢牢地扯住了这颗心,使它象风筝一般想飞却飞不掉呀。这牵肠挂肚的线正是他,是他山谷般幽邃的眼神,是他小溪般清澄的话语,是他……
蓉蓉胸中腾起一片惆怅的雾,她在林子边收住脚步,把水桶搁在路旁一块平坦的青岩石上,深深地叹了口气。面前是挤满了蛋青色的雾和绛紫色的风的山谷,他的护林班的小屋就在谷的那边,隔着风和雾,她看见一团七彩斑斓的光环,这是不是他那盏烟熏黑的小马灯发出的微光?她不知道这盏灯什么时辰熄灭,又什么时辰点起,但她能想象那灯光笼罩的面庞肯定象幅油画般动人。他的脸说不上英俊,却总是有一种谜一般的神色,吸引人去探究。
姑娘们给他封的尊号叫“菩萨”,都说他脾气好,性子耐。他不象护林班的其他小伙子,只对自己中意的姑娘献殷勤。他替谁修锄头,削根溜直的胡桃木当锄把,又轻巧又光滑,他替谁补茶篓,用蔑青在破篓上编出青峰翠峦的花样,又经看又耐用。他常常会损几只麻雀野兔在姑娘们的灶房里,让女同胞改善一下伙食……可是,他和蓉蓉说话却从没有好气色,总是沉着脸,皱着眉,这不对,那不好,仿佛蓉蓉身上长满了刺。
那次,蓉蓉见他扛木头下山没有垫肩,杉木皮蹭得肩脾背露出鲜红的肉,便把自己的垫肩塞给他。他却顺手甩了回来,硬声硬气地说:“哪象你们女孩肩膀娇嫩,自己留着用。”幸亏没让突击队的其他姑娘看见,否则,不知要怎样地笑话蓉蓉自作多情呢。
还有一次,蓉蓉趁假日把护林班男子汉们的脏衣服洗净,叠得整整齐齐送去,他不道谢,反而批评蓉蓉:“这种小事根本用不着你操心,有这工夫,还不如多看点书,多考虑考虑怎样改变你们突击队的现状。”气得蓉蓉差点落眼泪,三天没理他。
这次,蓉蓉是真的下狠心了。他太不近情理,太不理解人心了。
蓉蓉把妈妈写来的信给他看,妈妈催自己赶紧办理回城手续,蓉蓉矛盾极了,希望他给自己出出主意。可是,他却高傲地昂起了头,眼睛看着大山,冷冷笑着说:“好哇,祝你顺利,大山中少了你一个人,就象风吹去一片树叶,鸟叼去一粒野果一般,没啥了不起。你走了,坡上照样年年开满花,林子照样年年抽新芽!”
蓉蓉伤心透了,晚上,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他象是很讨厌自己,既然如此,就别再牵挂他了,远远地离开这里吧。她打着手电筒给领导写信,把妈妈寄来的病情证明单和那位与场领导很有交情的亲戚写的便条夹在里面。做完了这一切,蓉蓉的心象铸进了铅,很沉很沉……
一颗石子落进木桶,溅起一片细珠。蓉蓉转回身,看见了月梅,打扮得楚楚动人,象立在浓荫中的一株百合花。
“鬼东西,吓人一跳!”她无心地嗔道。
“我的好队长,你悚然悚然地盯着什么看哪?”月梅咯咯咯地笑着,真象百合花上摇落了一串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