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福来,代我在你爹灵前……上几炷香吧……”贞外婆沙哑的恸哭,忆儿听起来竞象音乐会上的圆舞曲那般动听。
“砰砰砰”大门第二次被敲响了。
忆儿猛地跳起来,被妈妈一把拽住了。妈妈的脸一下子变得蜡黄,扭头对贞外婆说:“妈,你领福来哥到里间去……好吗?”
贞外婆用袖管擦着眼角和鼻子,拉着福来到厨房去了。忆儿挣开妈妈的手要去开门,妈妈却对她说:“忆儿,去,去陪外婆,别,别让她哭得太伤心。”忆儿发觉妈妈也想把她支开,妈妈今天的神情真叫人捉摸不透呀。
“砰砰砰”,门外的人一定等急了。妈妈抢先赶到了门前,拉开门,却楞住了。
“忆儿在家吗?”低低的嗓音,是他!
“我的客人。”忆儿推开妈妈,“是你?”她吃惊地叫起来,太出平意料了,
“忆儿,你好!”小勤笑着,黑红的脸庞上明显地印着山风山雨镂下的痕迹。
“快进屋,坐,吃糖。妈妈,帮我的客人倒杯水吧?’’忆儿显得轻松、快活,却似乎又有点遗憾:小勤当然不会是来谈情说爱的,不过作为一个老同学,天南海北地谈谈,也挺不错呀。
妈妈倒了杯白开水放在桌上,毫无表情地坐在一旁了。
“妈,你去陪外婆说话吧。”忆儿推搡妈妈。
“妈在这儿,妨碍你们吗?”妈妈虎起脸问。
“不不,伯母在,不要紧的。我没什么要紧事,前两天在汉老师那里听到忆儿上大学的消息,特意来看看忆儿,明天我就回农场去了。”小勤很有礼貌地说。
“怎么?你还在农场?还没有上调?”糟糕,妈妈又开始盘问人了。忆儿急得手心出汗,算啥呀?和小勤之间的关系不是早结束了吗?今天他只是来看看老同学,最普通的老同学……
“前几年,农场党委对你的审查……问题搞清楚了吗?”妈妈单刀直入地问,忆儿恼红了脸听着:“妈!你怎么……”
“不不,伯母问问没关系的。”小勤变了,变得冷静了。当初忆儿写信给他,说妈妈因审查的事反对她和他好,他便用红笔回了一封绝交信,口气多么尖刻,什么“不乞求怜悯”呀,“看谁笑到最后”呀。可现在,他却能稳稳地坐着,微微地笑着回答:“过去的问题就这么不了了之,人家说,当初就没给你定案,也谈不上平反,管它呢,我干我自己的。”小勒说话时两只眼睛一闪一闪的,又黑又亮,就象天湖山下淌着的溪,忆儿心头忽地翻起了一阵热浪。
“听议老师说,你自学英语,翻译了许多外文资料,是吗?”忆儿情不自禁地想探究小勤的生活。
“嗯,要搞科学实验嘛,不学别人经验不行艺”
“你,为什么不考大学?你不想回城?你……将来呢?”忆儿真为他着急了。
“考大学,没让我报名。回城么?不想花精力去找门路。将来,哈,将来你上天湖山来看看吧,保准让你认不出!”
“你,你还在天湖山上?你……还上那条溪边去吗?”忆儿脱口问出这句,自己都吓了一眺。
小勤的喉节上下滚动着,没出声,眼睛幽幽地盯着忆儿,忆儿一阵心酸,眼圈红了。
“哦——忆儿,你不是还要去大姨家吗?”妈妈抬起手腕看看表,拖着声音说。
“妈妈!”忆儿气愤了,小勤却已知趣地站起身:“你有事,我不多坐了。只是来看看你,没有……别的事的!”
“小勤,,………”
“忆儿。”妈妈轻轻地却是沉重地叫着。
“再见,忆儿!再见了,伯母。”小勤转身走了,嗒嗒嗒……下了楼梯,头也不回一下。忆儿一下子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难受呀!
“妈妈,你为什么撵走我的客人?”
“忆儿,不要感情用事。你听听,他的问题还没有结论,大学都不让他考。”
“我不管,我就喜欢听他讲话,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
“忆儿,在这种问题上,不能只凭自己喜欢,要用理智!”
“不不不,我不要理智,我需要感情!”
“忆儿!”
“妈妈没有感情,我一秒钟都活不下去……”
“主人们在争吵,客人能进来吗?”过道里有人高声问,忆儿和妈妈一起吃惊地转过脸——小勤走时没带上大门,此时,房门口出现了一位高个子的中年男子,斑白的双鬓并没使他见老,反而增添了他的学者气度。
“汉老师——”忆儿又惊又喜,她万万没想到汉老师会到家里来看她,呵,多好呀,忆儿心里憋得慌,正想找他谈谈呢。
“忆儿,我来看看你的家,……看看你是怎样生活的,怎么,不欢迎么?”汉老师说话总是那么诙谐,一下子把忆儿心里的不快冲跑了。
“汉老师,看你,快坐!妈,这是我们的老师呀。”呵,妈妈怎么啦?脸色象石灰抹过一般白,连嘴唇上的血色也消褪了,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汉老师……
“你……好!”汉老师上前跟妈妈打招呼,那声音沉重得令人心慌。……妈妈的身子象秋叶簌簌颤抖,她吃力地点点头,转身跑到隔壁房间去了。忆儿被她的神情弄得忐忑不安,“汉老师,你……”
“哦,忆儿,坐下谈,哪有让客人站着的?”汉老师在沙发上坐下了,掏出烟盒,点着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情绪又活跃起来,笑着问:“刚才,你和妈妈在争些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