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死阿咪,笑得我差点儿呛着啦!“
“真、真、真的,就拉拉手。”不管人家怎样笑,老宋依然头不抬手不停地绣着枕套。苹果绿的叶瓣,嫩黄的**,她一往深情地准备着和她那位结婚了呢。
“老宋,天底下头号傻瓜就是你,”阿咪朝老宋背上狠狠擂了一下,“结了婚,一辈子别想调回城了。要我,宁愿一辈子当尼姑!”
“城,城里有什么好,挤得气、气都透不转,还不如这儿清静呢。”老宋心里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出口:年纪大了,又有生理缺陷,回到城里没有工作,谁看得起你?对象都难找呢。
“将来大家都走了,你和你那位就成了山神爷和山神婆啦,有你清静的。”阿咪嘲笑她。
老宋却说:“不,不会都走,还有蓉蓉呢。”
“蓉蓉?蓉蓉妈妈昨天还来信催她回城哩。”
“问,问蓉蓉自己愿意吗?”老宋早看出蓉蓉对“菩萨”有意思啦,朝蓉蓉眨眨眼。霎时间,蓉蓉觉得浑身烘地烧着了,慌忙把脸贴近粥碗。
“蓉蓉,聋了?哑了?你说呀。”
不聋不哑,可该怎样回答?蓉蓉很羡慕老宋,堂堂正正,地和所爱的人约会,大大方方地绣结婚用的枕头,这样顺着感情生活,一定很痛快,看老宋吃得下,睡得着,人也胖了,美了。可是蓉蓉却要克制自己的感情,妈妈日日夜夜盼她回城呀。现在,下乡的人回城就和当初城里的人下乡一样成了时髦的潮流,回家探亲时,隔.壁婶娘用惊讶、怜悯的眼光看着蓉蓉黑黑的脸盘说:“还没调回来呀?”仿佛蓉蓉犯了什么大错似的。随波逐流,也许是一种最省心的生活方式了。当然,要是……要是他对自己说:“留下吧,和我在一起……”那么,蓉蓉会有勇气逆流而行的,可是,他偏偏那么地冷淡和无情。唉!蓉蓉如能象阿咪那样狠得了心肠也好了,农场里有好几个满不错的小伙子想和阿咪好,她却毫不动心,一心一意等机会回城。蓉蓉恨自己感情太脆弱,喜欢他了,就怎么也甩不掉,心象被绳索捆住般难受。人要是没有感情该多好,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和痛苦了。
“蓉蓉,傻了?悚然啦?凑着碗底照脸呀?”
蓉蓉红着脸回答:“谁听见你们说什么了?我在想……开完那片荒地,种些什么……”
“想那个千啥?浪费脑细胞。今年开了明年荒,老规矩了,反正拨给你开荒经费,不用你操心。”阿咪不以为然地说着,朝冒出山凹的太阳皱皱眉,随手把一顶加了边的特大草帽往头上一盖。
“年年亏本,能不操心?开生产总结会,头都不敢抬。”蓉蓉深深叹了口气。
“要我就偏把头昂上天,又不是我们愿意赖在山上,‘三八突击队’,为场部头头们脸上增了多少光啦?我们乐得磨磨洋工、享享清福的。”
这么说,阿咪,要注意影响,你终究是突击队老队员呢……”蓉蓉说着,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话象枯叶片那么轻飘无力,她胸口塞满了乱草般的愁绪。
“算、算、算了,时间不早,还、还是出工吧。”老宋打着圆场,把未绣完的枕套收进一只塑料口袋里。姑娘们陆陆续续地从青石上站起来,只有阿咪不动身,眯着眼往天上看。天蓝得透明,水冲过似的,没有一丝云絮,“热昏头了,”她咕哝着,“这种天干活不晒脱一层皮才怪呢,出工出工,都是无用工,我不干了。”
“阿咪,你怎么能旷工?”蓉蓉急了。
“我病假……我肚子痛!”
“一、一个人的活,大伙多下把劲就带过了,蓉蓉,走、走吧。”老宋生怕她们吵起来,拖着蓉蓉就走,蓉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锄头授上肩膀,她何尝爱管这种事呵。
群峦绵延起伏,象蓉蓉的心情一般翻腾不息……燃起长龙般的山火,点起流星般的火把,向荒山进军,誓与青山共百年……那时候,心中没一丝阴影,只有一个目标:当新时代的愚公。忘我地劳动,歌声遍山岗,也就是这个阿咪,石头砸伤脚都不肯休息……彩色的懂憬从什么时候起一星一星地泯灭的呢?呵,蓉蓉的心空落落的,就象那深深的虚无缥缈的山谷……。
中午收工回来,凌乱的鬓发湿淋淋地贴在灰扑扑的脸颊上,眼窝、鼻凹里嵌满了土黄的泥屑,肩背上印着白花花一大摊汗溃,“哎哟,鬼样子,丑死了。”谁走过小圆镜,都耻笑着躲开了。
“一屋子汗酸臭,当心,别碰我。”阿咪叫着,躲着,跑到门外去了。
三口两口地扒完饭,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姑娘们结队到潭里洗澡,发狠心要用肥皂咕叽咕叽擦三遍身子。
“我、我不下水,替你们守,守路口。”老宋带上了那只装枕套的塑料袋。
“不行,你这样满身汗臭,当心晚上约会时,你那位不肯吻你了。”几个姑娘嘻嘻哈哈夺下老宋手中的塑料袋,“叫阿咪守路口,她没出工,连一滴汗星都没有。”
“我才不高兴呢。”阿咪靠着门,不情愿地翻翻眼。
“你不知道,小路边黄的、白的,都是金针百合,顺手就能采一大篓呢。”
“真的?那好,我牺牲病假,为大伙服务一次。”阿咪说着,戴上大草帽,拎上了一只大茶篓。
“要不要到大喇叭中表扬表扬你?”
“做好事做到底,采来金针百合,、给大伙改善伙食。……”
“别罗嗦了,走吧走吧。”蓉蓉打断姑娘的取笑,她知道阿咪想回城,却没有什么“门路”,辛辛苦苦地采些野山货送这个送那个,也是迫不得已呀。
姑娘们打打闹闹地朝林子里走,蓉蓉走在最后,她看见老宋趁大伙不注意,又把枕套夹在衣服里了,她悄悄地咬着老宋的耳朵说:“想结婚想得那么急呀?”
“他,他说,要快,赶在他们走以前办婚事。”老宋笑咪咪地回答。
“走?他们走哪儿去?,,
“‘菩、菩萨’没告诉你么?他们调到新建队去,刚,刚批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