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嵇康冤狱
罹?祸
人生是“烟涛微茫信难求”的。有时候,一桩看似与你无关的事情,却是决定你人生吉凶的转折点。嵇康与山涛绝交,写了《与山巨源绝交书》。鲁迅说,司马昭“因这篇文章,便就是得将嵇康杀了”。其实也落入皮相。嵇康是天下名士,司马氏不会因一篇文章而冒天下之大不韪杀嵇康。他们宁愿等待,捕捉一个能杜绝天下人之口的理由。嵇康是死于一桩与他完全无关的事情,这就是发生在景元二年(261)的吕巽**弟媳一案。诚如张云璈《选学胶言》所说:“古今不平之事,无如嵇吕一案。”嵇康之狱是一场彻底的冤狱。对此,干宝《晋纪》记录最详,《文选·思旧赋》《三国志》《世说新语》都有类似的记载。
吕巽、吕安兄弟是镇北将军吕昭的儿子,嵇康最开始是与吕巽交好,后来又通过吕巽结识了他的同父异母兄弟吕安,两人一见,意气相投,便成莫逆之交。概言之,吕安崇拜嵇康的学识人品,嵇康则报之以命,在“世人皆欲杀”的气氛下,敢于搭上自己的性命为朋友出头。吕安起初随父吕昭居住山东,而山东距嵇康居住地河内山阳(今河南焦作一带)路途遥远,《世说新语·简傲》云:“嵇康与吕安善,每一想思,千里命驾。”干宝《晋纪》则云:“初,安之交康也,其相思则率尔命驾,千里从之。”只要是吕安心里一思念起嵇康,就立即驾车启程,不远千里去探视朋友。“率尔”,就是任性,不假思索,想去就去。十足的魏晋名士做派!十足的个性张扬!要知道,当时还是木轮车时代,“千里命驾”何其不易,因此,“千里命驾”也就成了友朋情笃的一个典故。
当然,吕巽也是嵇康的好友。然而,嵇康万万没有想到,吕氏兄弟的家事闹剧,竟让自己卷入官司,并走上一条不归之路:他视为好友的吕巽,竟成为自己入狱被害的重要推手。
《庄子》说:“人情险于山川。”自古以来,“知人”就是一门莫测高深的学问。吕巽平时看起来儒雅温藉,又结交名士,其实人面兽心,是个宵小之徒。吕安的妻子徐氏长得美艳动人,吕巽垂涎已久。有一次,趁弟弟吕安离家外出,吕巽竟设法将弟媳徐氏灌醉,将其诱奸。吕安回来,听说此事,十分震怒,想将吕巽告官,并休掉妻子。吕安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好友嵇康,并征求他的意见。
嵇康听后气愤异常,但他转念一想,认为家丑不可以外扬,一旦告兄休妻,便会家庭破碎,吕氏兄弟两败俱伤,都难以立足于社会。作为好友,嵇康劝吕安暂且隐忍不发,由他从中斡旋调停。应该说,到此嵇康的想法和采取的措施都是无可非议的。
于是,嵇康面责吕巽,要求他痛改前非,善待弟弟。吕巽对嵇康许诺只要不见官,以后不再发生此事,永不加害吕安,并信誓旦旦,以与吕安为同父兄弟的关系立誓。嵇康随即将调解的结果告诉吕安,吕安虽然气愤,还是表示听从嵇康劝导,亦不再追究。应该说,至此一场家庭纠纷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此时的吕巽已经投靠了司马昭,是司马昭的掾属,深受宠信,而且,他还和司马昭的心腹、司隶校尉兼镇西大将军钟会关系密切。吕巽做贼心虚,总担心吕安以后有一天会告到官府,让自己声名扫地。为了彻底根除后患,便出尔反尔,来了个恶人先告状,状告吕安不孝,殴打母亲(吕巽生母)。吕巽此举,可谓痛下杀手。因为司马昭正大力宣扬“以孝治天下”,“不孝”是反对名教的大罪状,轻者流放,重者杀头。当年阮籍丧母期间饮酒食肉,大臣何曾就对司马昭进言:“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幸亏司马昭意在笼络阮籍,阮才免于流放之刑。所以吕巽以“不孝”状告吕安正投合了司马氏的政策,找到了治罪依据,是力度极大的诬告。加之吕安原本就是有“异见”的名士,当局有心坑害而无人庇护,于是吕安立刻以“不孝”罪被逮捕,并被判流放到边远地区。应该说,吕氏兄弟的家庭纠纷发生了恶性的变化,已经让人嗅出一点你死我活的血腥的气味,但是,还是与嵇康没有一点关联。
问题在于此人是嵇康!一代名士,澡雪精神,他是那样的信念坚定,那样的笃于情义,那样的疾恶如仇!得知好友蒙冤流放,嵇康既震惊又懊恼,想到自己出于好心的调停,竟然被卑鄙的吕巽所利用,致使吕安错失先机,坐等受辱受罪,他的胸膛燃烧着怒火,奋笔写下了《与吕长悌绝交书》,痛斥吕巽背信弃义、阴险狠毒的无耻行径。
在这篇三百余字的短文中,嵇康以冷峻的语言回顾了与吕巽的交往,揭露了吕巽在这次事件前后残害手足的丑陋面目,果决地表示要与其绝交。因书信精炼,谨转录如下:
康白:昔与足下年时相比,以故数面相亲,足下笃意,逐成大好,由是许足下以至交,虽出处殊途,而欢爱不衰也。及中间少知阿都,志力开悟,每喜足下家复有此弟。而阿都去年向吾有言,诚忿足下,意欲发举,吾深抑之,亦自恃每谓足下不得迫之,故从吾言。间令足下,因其顺吾,与之顺亲。盖惜足下门户,欲令彼此无恙也。又足下许吾,终不系都,以子父交为誓,吾乃慨然感足下重言,慰解都,都遂释然,不复兴意。足下阴自阻疑,密表系都,先首服诬都,此为都故信吾,吾又非无言,何意足下苞藏祸心耶?都之含忍足下,实由吾言。今都获罪,吾为负之。吾之负都,由足下之负吾也。怅然失图,复何言哉!若此,无心复与足下交矣!古之君子,绝交不出丑言,从此别矣!临别恨恨。嵇康白。
信中的都,即阿都,吕安的小名。嵇康说,足下暗地里起疑心,秘密揭发诬陷阿都,恶人先告状!这都是因为阿都先前相信了我,没有告发足下,哪里会想到足下包藏祸心?阿都之所以容忍,是因为我的劝说。如今阿都被判罪徙边,是我对不起他。我之所以对不起他,是由于相信了足下的誓言!足下对不起我。为此,我十分惆怅,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像这样的朋友,我也没有什么心思继续交往了。古时候的君子绝交时,不说对方的坏话。我郑重与足下绝交!此时我也是愤恨不已。
这是《嵇中散集》中的第二封绝交书。写给山涛的绝交书长篇大论,洋洋洒洒,佯为绝交,实则明志。此书则截然不同,三百余字蕴含着因吕巽失信的错愕、震惊、失望,自己有负吕安的内疚、自责、悔恨。但凡无话可说,才是真正的绝交,因此此书是一封彻彻底底的绝交书。疾恶如仇的嵇康想通过这封书信将自己与丑恶的吕巽彻底地切割开来。他万万想不到,从这封信开始,在那些阴谋家、告密者的眼中,嵇康将自己牢牢地与吕安“不孝”案联系在一块了。这真是意外的“收获”!他们躲藏在阴暗的角落,为之窃喜。
何止如此,面对好友的牢狱之灾,热血男儿嵇康才写完绝交书,就打点行装,奔赴洛阳,他要去为吕安辩护,申述冤情。哪怕前面是万丈深壑,哪怕前面是熊熊烈火,他也要扑上前去。
这就是嵇康!
然而事与愿违,深壑和烈火凶狠地吞噬了嵇康和吕安,普普通通的家庭纠纷终于酿成一桩昭昭两千年的血的冤狱。事件是由吕安的告别信引发的。
吕安想到妻子遭受污辱,自己莫名判刑,在流放途中,他愤懑难排,给好友嵇康写了一封告别信。信中主要回顾了两人的友情和意气相投的交往,信末则是长歌当哭:“去矣嵇生,永离隔矣!茕茕飘寄,临沙漠矣!悠悠三千,路难涉矣!携手之期,邈无日矣!思心弥结,谁云释矣!……临书悢然,知复何云!”
当时对于持异见的名士而言,可谓文网高张,可能是愤恨之火焚烧了受伤的理智,吕安在信中还这样激昂慷慨地直抒胸臆:
顾影中原,愤气云涌。哀物悼世,**风烈。龙睇大野,虎啸六合。猛气纷纭,雄心四据。思蹑云梯,横奋八极。披艰扫秽,**海夷岳。蹴昆仑使西倒,蹋泰山令东覆。平涤九区,恢维宇宙。斯亦吾之鄙愿也。时不我与,垂翼远逝,锋距靡加,翅翮摧屈,自非知命,能不愤悒者哉!
吕安以文学的笔法,夸张地表达了自己对吕巽诬陷好人、有司颠倒黑白的愤怒与厌恶。他说,回望中原,心中愤恨之气郁结,有如云海翻涌。哀叹万物无常,感伤世道沦落,**奋发,有如疾风猛进。虬龙凝望着旷野,猛虎长啸于天地之间。勇猛之志,纷然而生;雄壮之心,占据四方。我要攀登那云路天梯,横行海内,去除艰险,扫却污秽,倾倒江海,夷平山岳。脚踢巍峨的昆仑山,让它向西倾倒;足踏雄伟的泰山,使它向东倾覆。平定涤**九州,重新恢复宇宙的秩序。可叹我不得其时,只能垂下翅膀,去至远方。这样刀锋不能加于我,而翅翼摧伤,我自问还不能通达天命,又怎能不愤恨呢!
在司马氏密探间谍遍布全国各地的时代,这封信很快落到了司马昭的手里,并给予了另类的要命的解读。他们根本不理会这是义愤书生的牢骚语,根本不深入考察文章所指,固执地认为吕安有非凡之志、谋逆之心,书信是吕安、嵇康的互通心曲,故而是二人谋反的战斗檄文。在荒谬的“逻辑推理”下,整个案件陡转直下,以“不孝”罪被流放的吕安很快被押送回京,重新以谋反罪待判。
这时,光风霁月的嵇康却公然来到洛阳,毅然决然地为好友的冤案作证。于是司马昭趁机把嵇康收送廷尉,准备将两人一同治罪。
审讯中,嵇康和吕安自然不肯屈招,对“谋反”的指控断然否认。吕安还有封书信,纸写笔载,解读不同而已。嵇康则完全是局外之人,如何治罪呢?然而,在司马氏集团眼里,此人早已在册。嵇康是曹魏旧臣,是一个持异见的名士,而且嵇康总是和当局作对。司马氏倡导名教,嵇康偏偏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司马昭好不容易亲自率兵平息了毌丘俭、文钦淮南之叛,嵇康却撰写了《管蔡论》,极力声辩管、蔡无罪,以古讽今,为毌丘俭、文钦张目;司马氏礼敬汤、武、周、孔,奉其言如法旨,嵇康却偏要“非汤武而薄周孔”;司马氏想借禅让谋篡逆,嵇康却“轻贱唐虞而哭大禹”,煽惑士子。至于说嵇康躲避征辟,避难河东,更明显是与执政者不合作了。司马昭当然想利用这一吕安事件,惩治嵇康,以儆效尤。
然而如何定罪?罪惩何等?仍然是未定之数。
囚居幽愤
廷尉所辖的洛京大牢是低矮而潮湿的,用于通风的小窗却很高,人站在房里,根本看不到窗外。只有远远地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秋蝉的低唱;西风嗖嗖,偶尔吹刮进一两片黄叶,算是大自然对监犯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