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六朝人物草连空译文 > 3云泥之判(第1页)

3云泥之判(第1页)

3?云泥之判

将石崇与王羲之这两个绝对不相同的人物合而叙之,是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园林情结。在石崇曰金谷,在王羲之曰兰亭。而金谷与兰亭则纠缠着太多的中国古典园林的是是非非。

中国古典园林是饶有书卷气的“文人园”,是一种特殊的建筑艺术。近代,将园林之盛与六朝风流联系起来进行探讨的,仅见吴世昌先生《魏晋风流与私家园林》一文,义理兼赅,一新耳目。当然,如吴先生“至于私家的园林,却是魏晋以后才兴起来”诸说,我不敢苟同。但吴先生提出了这一命题,是极富创见的。杜牧之诗云:“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现在,让我们透过这烟渚月廊、朱阁花径,去领略六朝“旷达”“风流”之致及隐藏于其中的深刻内涵,从园林这个独特的角度去解读石崇和王羲之。

我国园林历史悠久,古代所谓圃、囿、园、苑为其滥觞。秦汉以后,园林渐渐讲究藻饰华丽,飞檐斗拱,变为统治者的“专利”了。如秦始皇筑秦宫,跨渭水南北,覆压三百里。汉武帝营上林苑、甘泉苑,溢彩流丹,飞泉急湍。梁孝王建兔园,开叠山之先河。魏曹丕造芳林园,台馆富丽。这都是宫廷园林之荦荦大者。

在汉代,由于士大夫阶层对山水之美的认识和欣赏,一些大官僚家出现了私家园林。把山水林壑移到居处来,便可以朝夕晤对。泉石置于眉睫,溪流绕乎阶除,并且时时觉得鸟兽禽鱼自来亲人。如巨富袁广汉于洛阳北邙山下筑园,东西四里,南北五里,构石为山,高十余丈,养禽兽其间。又司农张伦造景阳山,吴人茹皓叠南山佳石,引泉莳花,均为园林史上之佳构。最著者为梁冀,他多拓林苑,西至弘农,东至荥阳,南入鲁阳,北到河淇,周围千里。《后汉书·梁统(附梁冀)传》对此有详尽的描述:

堂寝皆有阴阳奥室,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疏青锁,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蹬,陵跨水道。……又广开园囿,采土筑山。十里九坂,以像二崤。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

《后汉书》载,梁冀是“发属县卒徒,缮修楼观,数年乃成”的。这当然需要“富可敌国”的本钱和呼风唤雨的权势,在建筑艺术上则继承了宫廷园林的风格。汉末时期出现了为数不少的隐逸之士,或修禅大壑,或采药深山,青山白云,一庵翼然。这却是另一类风格的私家园林了。在这样两种渊源分流的背景下,产生了千古名园金谷和兰亭。吴世昌先生指出:“我们现在所习知的(私家园林),在北部有河南的金谷园,在江南有会稽的兰亭。假使就拿这两处为中心,我们可以把洛阳的寺宇,归于金谷园系统之下,因为北魏洛阳的寺宇有许多是当时的权贵舍宅所立,而那些所舍住宅里面的楼亭布置,当然要受洛阳附近的金谷园的影响的。在南边,我们可以把东晋名流的别墅归于兰亭这一系统之下,因为参与兰亭盛会的,在财力上,在知识上,在趣味上,都是有资格自筑园林的。”我以为,吴先生所举虽稍嫌截然,(其实,从金谷到兰亭,是园林嬗变的一个过程,下文将要论及。)但切中肯綮,金谷、兰亭实在是两类不同风格之典型园林。而这种不同,有地域的因素,也有社会和思想的因素。

与金谷园联系在一起的是石崇的《金谷诗序》,与兰亭联系在一起的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两序都是三百余字,平心而论,都不失为骈散结合,叙事、写景、抒情融为一体的优美散文;从文章学的角度看,《金谷诗序》较之《兰亭集序》也毫不逊色。但是现在石崇《金谷诗序》已差不多被人遗忘了,而王羲之《兰亭集序》却以我国书法艺术史上一件带神奇色彩的作品而使人津津乐道,甚至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六十年代还引起了一场热烈得连“伟大领袖”都参与进来的“兰亭论辩”,尽管兰亭真迹早在唐代初期就已经在扑朔迷离之中,流传的都是摹本和碑刻拓本。当然,金谷的名气也就远逊兰亭了。追溯其原因,除了王羲之飘若游云、矫若惊龙的书法,宜乎《兰亭集序》流传千古,使兰亭增色,还有别的因素吗?

金谷聚会前于兰亭聚会五十年。其实,在当时,金谷的声名远较兰亭为大。关于《昭明文选》未曾收入《兰亭集序》,古来曾有种种臆测,我以为并不能摒弃兰亭集会的影响在当时并不太大这一原因。支持我的一个有力的证明是《世说新语·企羡》所载:

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又以己敌石崇,甚有欣色。

的确,《兰亭集序》从布局上先点明时、地,再铺叙景物,兼及人事,最后以感叹作结,以《金谷诗序》为范本的痕迹极为明显。我以为,王羲之不但欣喜自己的文章能比美前人,而且宴集盛事能踵武金谷遗踪,这实在也是他所神往的。“欣色”二字就表明了书圣的心声。而王羲之的这一心理状况从一个侧面也说明金谷宴集的显赫声名了。

地以文传,这是中国这个爱好人文艺术的国度的一个带普遍性规律的现象。岳阳楼然,滕王阁然,兰亭亦然。而对于现在金谷和兰亭声名的变换和倒置,我总不满足归之于“地以文传”这一普遍规律。况且透过历史的迷雾,我们将冷峻地发现,在金谷和兰亭的背后还存在着人格的园林艺术本体的较量。而正是这些内涵引导着我们向极富魅力的历史问号中探寻。

金谷涧,一名梓泽,位于西晋都城洛阳北郊。发源于黄河南岸的金水蜿蜒而过,在洛阳附近注入谷水。就在这金水和谷水的交汇处,石崇营建了他的别墅金谷园。

据石崇自己在《思归引序》中描写,“其制宅也,却阻长堤,前临清渠。百木几于万株,流水周于舍下。有观阁池沼,多养鱼鸟。家素习伎,颇有秦赵之声。”真是人间仙境!需要指出的是,自石崇败亡后,金谷园即荒芜,至唐代已**然无存,故正面描述金谷的文字是阙如的。但《晋书·石崇传》有“登凉台,临清泉”语;干宝《晋纪》有“绿珠楼”的记载;石崇的朋友如枣腆《赠石季伦诗》云:“朝游清渠侧,日夕登高馆。”曹摅《赠石崇诗》:“美兹高会,凭城临川。峻墉亢阁,层楼辟轩。远望长洲,近察重泉。”可知金谷园画栋雕梁,层楼高馆,是典型的宫廷建筑风格。我们从园林建筑史的角度考察,古典园林分宫廷和私家两大类型,又分北部和南部两大风格。实际上,北部园林多仿宫廷园林,费资巨万,富丽堂皇。如石崇以前的私家名园中梁冀园和袁广汉园,二园都在洛阳,与金谷毗邻,必然在建筑风格上对金谷产生影响。所以,我们以上对金谷建筑风格的揣想还是合理的。石崇就是在这宏丽的庄园里举行了文酒之会,留下了《金谷诗序》。

《金谷诗序》存于《世说新语·品藻》注、文选李善注及《水经注》,其中以《世说新语》注所收最长而又较完整,其全文如下:

余以元康六年,为从太仆卿出为使持节监青、徐诸军事,征虏将军。有别庐在河南县界金谷涧中,或高或下,有清泉茂林,众果竹柏药草之属,莫不毕备。又有水碓、鱼池、土窟,为其备娱目欢心之物。时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当还长安。余与众贤往送涧中。昼夜游宴,屡迁其坐。或登高临下,或列坐水滨。时琴瑟笙筑,合载车中,道路并作。及住,令与鼓吹递奏。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感性命之不永,惧凋落之无期。故列具时人官号姓名年纪,又写诗著后。后之好事者其览哉!凡三十人。吴王师议郎关中侯始平武公苏绍,字世嗣,年五十,为首。

序文记载了金谷宴集。元康六年,四十八岁的石崇以征虏将军持节监青、徐诸军事衔出镇下邳,在赴任之前,友人齐集为其盛宴饯别,同时兼为将以国子祭酒赴长安的王诩送别。王诩是清谈家王衍之弟,亦系名门望族。《晋书·石崇传》说这次送别宴集“送者倾都畅饮于此”。宾从应该是很盛的,但现在可考者只有苏绍、潘岳及曹摅了。

金谷之宴是为了送别,然而究其本质是统治阶级寻欢逐乐。观其序文,一则曰“备娱目欢心之物”,当然指水陆珍馐,声色歌舞;二则曰“昼夜游宴,屡迁其坐”,亦即宴会接连几天,换了好几个楼馆,胡天胡地;三则曰“琴瑟笙筑,合载车中,道路并作”,简直是歌吹沸天了。参证以潘岳《金谷集作诗》:“饮至临华沼,迁坐登隆坻。玄醴染朱颜,但诉杯行迟。扬桴抚灵鼓,箫管清且悲。”欧阳建《答石崇赠》:“纵酒嘉宴,自明及昏。”当年,金谷园中那种醉生梦死的饮宴可以想见,不独此次饯别石崇为然。

魏晋六朝是统治阶级豪贵日益腐化的时代,他们贪鄙成风,豪侈成性,穷奢极欲,荒**无耻。他们的所谓庄园,所谓文酒之会,常常就是其挥霍无度的场所。曹丕《芙蓉池作诗》云“乘辇夜行游,逍遥步西园”,最后写出游园目的“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已透露出个中消息。西晋建立以后,司马氏集团“新平强吴,美宝皆入,志盈心满,用长欢娱”,在物质享受方面更是“前无古人”。如武帝司马炎的女婿王济,“性豪侈,丽服玉食”,他嗜吃“蒸豕”。这种食物“肥美异于常味”,连司马炎吃了也称羡不已。其实王济是叫奴婢们用人奶喂养小猪,杀了吃时又用人奶来蒸煮。他的饮食器皿一般都用珍贵如玉的“琉璃器”,称为“玉食”。又如“身兼三公之位”的何曾,在食用方面“务在华侈”,“日食一万,犹曰无下箸处”。他甚至与帝王争豪,当司马炎赐宴时,他不吃御膳,而是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佳肴来“招待”皇帝。他的儿子何劭,在这方面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食必尽四方珍异,一日之供,以钱二万为限”,用度较老子翻番了。

石崇在这方面较之王济、何曾辈丝毫也不逊色。现在虽然已找不到客观地描述金谷酒会的文字,但从石崇《思归引》中可见一斑。石崇一方面在序中装模作样地说“困于人间烦黩,常思归而永叹”,似乎不留恋利禄富贵,然而又诗云:

思归引,归河阳,假余翼鸿鹤高飞翔。经芒阜,济河梁,望我旧馆心悦康。清渠激,鱼彷徨,雁惊溯波群相将。终日周览乐无方:登云阁,列姬姜,拊丝竹,叩宫商,宴华池,酌玉觞。

《思归引》是石崇“五十以事去官”之作,诗中的“旧馆”即指金谷园,所以完全可以据此揣测金谷盛况,他在庄园的乐事就是“登云阁,列姬姜,拊丝竹,叩宫商,宴华池,酌玉觞”。《世说新语·汰侈》有些记载,可作“列姬姜”的注脚。石崇拥有成百的婢女,他家的厕所里放着甲煎粉、沉香汁等香料和新衣,经常令十几个衣着华丽的美女为客端香持服。有次刘寔来作客,要上厕所,见有绛纱帐大版,铺陈锦绣,又有婢女拿着香囊侍候,刘寔反身就走,对石崇道歉说:“误入卿室内。”石崇却不介意地说:“是厕耳!”婢女侍厕,这是日常生活;逢到宴集,婢女的命运更悲惨,前述因客人不肯饮酒,而斩杀劝酒的美女,杀婢取乐,真是荒**残暴到令人发指!当然以上并不是指金谷之宴,但是,我们从石崇的做派,从石崇的家常酒宴行事,完全可以揣想到金谷之宴的情况。

金谷园在当时确实是影响极大的,效尤者也不少。陆翽《邺中记》所载石虎的园林,其奢侈更甚于金谷。《洛阳伽蓝记》卷四云:“于是帝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争修园宅,互相夸竞。崇门丰室,洞户连房。飞馆生风,重楼起雾。高台芳榭,家家而筑。花林曲池,园园而有。莫不桃李夏绿,竹柏冬青。”其中河间王琛修建了一座迎风馆,亭台高耸,金雕玉饰。王琛对人说:“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

“繁华事散逐香尘”。石崇在华丽的庄园里纵欲荒燕,尽管当时声名显赫,尽管《金谷诗序》也写得声调铿锵,后世总还是不齿于口的。这就是为什么金谷之会和《金谷诗序》遭到历史冷落的原因之一。在这方面,后于金谷之会半个世纪的兰亭之会及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恰成了鲜明的对比。苏轼曾以冷峻的眼光,评判了历史上这两个著名的文酒之会,说:“本传又云,兰亭之会或以比金谷,而以逸少比季伦,逸少闻之甚喜。金谷之会皆望尘之友也;季伦之于逸少,如鸱鸢之于鸿鹄。”(《东坡题跋·右军进斫脍图》)一个如鸱鸢扑于草丛,一个如鸿鹄高翔入云,高下判然,发人深省。

如果说金谷富贵典雅,是北部中国古典园林的典型,那么灵秀自然的兰亭则是南部中国古典园林的代表。吴世昌先生曾精审地论断:“中国江南的园林,起始应推至魏晋六朝。”

无疑,魏晋六朝是一个思想异常活跃的时代,也是一个上层建筑(特别是各种艺术)收获五光十色的时代。随着北部园林富贵典雅的风格成熟,江南私家园林也起来了。《说文》本无“墅”字,而在《世说新语》中“墅”却出现次数颇多,名士们甚至动辄以“墅”为赌,尤可想见有“墅”的人家不会太少。如钱塘朱异“自潮沟列宅至青溪,其中有台池玩好”(《南史·朱异传》);徐勉之园林“为培之山,聚石移果,杂以花卉,以娱休沐,用托性灵”,“华楼回榭,颇有临眺之美”(《南史·徐勉传》);谢安“营墅,楼馆竹林甚盛”(《晋书·谢安传》)。约略而论,北部园林雕栏玉砌亭台楼阁,以富贵气慑人;而江南园林则借山偎水,粉墙竹篱,以书卷气处世。在北方,只有王侯巨富才有资本建造园宅,而江南则一般士人均有园林,因为“清风明月不用买”,乐得享受四时清景。如陶渊明穷到“寒馁常糟糠”(《杂诗》),有时甚至乞食为生,但他还有“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归园田居》)。因为五柳先生追求的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是一种建筑艺术上的“遗形取神”,也是一场园林史上真正的革命。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