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弄不清楚,今天分局的人突然打电话通知我的。说是涉及一桩经济要案……”
“咦?几个月前报上还登了他的照片,说他是年轻有为的改革家,怎么一眨眼功夫老母鸡变鸭啦?"
“他们说他是受贿,我从来没见他有多少钞票,成天在外头忙弄得人精瘦一条,穿来穿去还是老方买给他的那套中长纤维的西装,就是有两包高档香烟,也是为了外出交际需要,月月倒要问我讨钱的,我看看也不象是受贿的样……慕容先生,你在公检法是老土地了,认识人多,替我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关紧不关紧?”
“嗯。”慕容稍一沉吟,很干脆地说:“你放心好了,我打个电话去就能间清楚了,公检法虽说现在都换了人马,他们对我慕容还是买帐的。”
“慕容先生,我担心是有人妒忌他,存心诬陷他”现在改革家遭受打击报复的事屡见不鲜。”
“这个嘛你是律师与法打了这多年交道,应该相信法律是公正的,真是诬诌可告他诬谙罪!"
何迁惨惨地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又不说了,俄顷,再说:“我不放心的是检察院那些年轻的公诉人,初出茅庐都血气方刚,为了显示他们才干超群判断正确,有时偏激得枉对,譬如一只跳蚤叮人一下就要定滔天之罪,一点没有政策的观点,前一回我在法庭上就跟这么个公诉人争得不可开交,要是让小天摊上不就完了?何况现在又正是打击经济犯罪紧锣密鼓的风头上”
慕容不便在何压面前议论这些敏感的问题,便截断了她的话说:“对了,你应该马上替小天去请个第一流的辩护律师。让我想想,田士霏论水平是可以的,他名正言顺,本身就是小天他们公司的法律顾问,可是他这人在司法界口碑不佳,他一出庭法官印象分就不高……噢,还是梅桢好,她稳重方正,辩才无碍,我听好几个审判员对我说起她,说她出庭发言虽不慷慨激昂,但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反让人心悦诚服容易接受,这也是她辩论的艺术风格吧。再说她和你又是老同学老朋友,一定会尽心的。”
“慕容先生,我,我是想请你担任小天的辩护人的。”
“我?哦我恐怕不行,老太婆了。”
“慕容先生,你怎么老?一点不象老太婆!再说你威信高,只要你往辩护席上一坐,谁不信服你慕容先生?你不开口说话就先赢了一半理了,审判长也会买你的帐的。”
“好,我就当这个辩护人了。”慕容一来总觉得欠了何迁什么,该为她干点什么,二来何迁那儿句话说得她舒服,跃跃欲试起来:“虽说我这号人不及年轻律师利口敏捷、能言善辩,不客气地说,论对法律条规的理解,对事实逻辑推理的严密,年轻律师还远远及不上我们呢!"
“慕容先生,所以我是特地来求你当小天的辩护人的。小天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我一定尽力而为。不过,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这个原则不能违背。”
“那自然“何压憋了憋,又说:“慕容先生,以我的实际经验,最好能预先知道这桩案子的公诉人和审判长是谁,早点和他们通通气,交换交换意见……”
“这些你就不必操心了,我既已答应做小天的辩护律师,一切都包在我身上了。”
“慕容先生,这么热的天,你身体又不好,我来添你麻烦,实在是很抱歉的,也实在是万不得已呀。”何压站了起来,她想该告辞了。
“不要说客套话,小天嘛就同我自己的晚辈一样的,我也该尽点责任。你不要太急,我估计不会有什么大间题,或许事实有出入,或许是上了人家的当,搞清楚就好了。”慕容一边送客一边劝慰,突然想起来了:“哦,你告诉方泊定了吗?”
“打了电话,他不在”
“最近他很忙。晚上到他家去找找看,趁这机会也好好谈谈,小天总归是你们两人的儿子,复婚不成,也不要象仇人一般,嗯?”
何压朝慕容先生点了点头,心里着实感谢她提醒了自己。老太太罗嗦是罗嗦,却常常罗嗦出点名堂来。毕竟是久经磨砺,宝刀不老啊。
方泊定骑着他的那部老爷自行车豁朗豁朗地回家,车轮辗出的辙印不是直的而是歪歪扭扭呈s型的。
所谓家,城西部近郊新起的一大片密麻麻的新工房中的一套,四楼朝南,两房一厅,独用煤卫,晒台宽敞,大学讲师级水平,是司法局为他落实政策时特意分配给他的,楼层适中,出脚方便,闹中取静,这些都是足以令人羡慕的了。然而方泊定对它毫无留恋,日日总要拖到深更半夜才回去睡一觉,象例行公事一般。每日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他总是兴奋激动象临上场的斗牛士充满了搏斗的焦渴与必胜的信心,老爷自行车会被他骑得嫂噢箭行,勃然生机;而深夜不得不归家的时候他便疲惫沮丧,路似乎特别漫长,路尽头只不过是两间冷冰冰无情感无血肉的四壁空房和一段孤寂寡淡的清夜,那老爷自行车的轮胎总象漏气一般打空转,每踩动一次他便要费力地耸起肩,豁朗豁朗地去撞击铁壳般的夜幕,他的宽阔的略向前询的肩象是由无数的烦恼叠成的忧伤而孤傲的峰。
深夜廓落的马路象一条迁缓的河流,白天积下的署气象水藻般沉淀在河底,习凉的晚风从大楼的峡谷中淌出滑过人**的须脖与手臂。月过中天,月不成形,晕晕糊糊,周围有暗红的光圈,预示明日依旧酷热难当。楼影幢幢,当风的街口弄堂口有三三两两赤膊的汉子躺在草席上或躺椅上,跷着二郎腿,似睡非睡,隐约有奸声起伏。偶尔有辆通宵的交通车夜游神似地晃过。
夜常常被天真而浪漫的诗人描写成朦胧静谧美妙的境界,方泊定跟法律与罪恶打了多年交道,他再也找不到那种水晶般的心境,在他眼里,黑夜掩盖了许许多多的丑恶,那一团树荫,那一块楼影,漆黑中时时处处都有可能潜伏着险恶与危机,甚至于人心的皱摺里。豁朗豁朗,自行车撞进黑暗,他休惕着神经网络,心却惆怅地飘散开来。
今天下午,他漂一眼碗上的夜光表,十二点二十分,应该说昨天下午了。昨天下午,有一位文给给的三十多光景的男子来事务所找方泊定,无边变色镜片后面的眼睛含着神秘四周观察了一下,说:“方律师,我有机密要事找您,是不是能够个别谈谈?”
“我们事务所刚成立不久,条件还很差,只有这点地方。这样吧,搬两张凳子到后门过道里坐着,有穿堂风,还挺风凉,你不介意吧?”
“哪里,哪里。”
坐下了,方泊定看下表,说:“我们可以谈半个小时,下面还有当事人等我。直说好了,你想委托承办什么案子?"
“哦,不不,我不是来找代理人的。”那人先出示了一张红塑面的工作证,“嗒,我是……”
方泊定扫了一眼,他一向不在意当事人的身份,只对案情感兴趣,他没记清那工作证上的单位,只模糊有个印象,那是个枢纽要害部门。“请说吧,不是来请律师,有什么事找我?”
“方律师,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见真容,比想象中
的更气度不凡呀。”
方泊定淡然一笑:“啊,我们只有半个小时的谈话时间。,
“是这样的,我们部长托我来找你,想打听一桩杀人案件的情况,听说由你担任那个女杀人犯的辩护律师是吗?”
“是的,我接手这案子时间不长,一切还在事实调查阶段,所以很难谈点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