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桢下楼取了信来,看到那一纸清秀的略嫌拘谨的笔迹,她的心便抽紧了。
梅老师:
先给你拜年,祝你新年万率如意。一直怒来着你,怕打扰你,更怕破坏自己的心境。记得是哪个作家说的,人在痛苦中回忆美好的时光那痛苦便是最深的了。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生活中的一段艳阳天,我怕见了你,真不怒再离开了。
梅老师,原先我是相信命的,跟你办案的时候看到许许多多的女人比我更苦,我便不信命了。真有命,那命也太戏酷太可恶,你要信它你就毁了你自己!我得自己争出个命来!
回厂以后的事情,我实在不愿去讲它,我不向你诉苦诉怨,免得你又为我操心。不过车间里有人说,秦文鹃出去一年象到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中走了一遭,脾气性格都变了!梅老师,听了这话你总该效心了吧?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唉声叹气、哭哭啼啼的秦文鹃了。我仍在车间里档车,翻三班。
梅老师你一定会问我婚姻大事解决得如何是吗?我想,我一定会寻找到丈夫的,我照照镜子,我还不丑,我还年径,梅老师你说是吗?有一天,我会带着一个不差的小伙子上你家来做客的,信吗?
代问梅梅和马海波好!
您的学生!秦文鸽
草于小年夜
“呵,小秦”梅桢把信纸压在胸口,重重地舒了口气,新年伊始意外地收到秦文鹃的来信不音是一件最宽慰的礼物。说实在梅桢早就应该去看看她的,秦文鹃刚离开的那两天,梅桢颇不习惯,时时牵挂于怀,待一头撞入沈惠婷案件的迷魂阵,那脑细胞就不够用了,秦文鹃的影子也渐次模栩。此刻想起又是满腹的愧疚,梅桢这辈子注定是要在自责中度过的了,她的感情太丰富,她的心怀太宽容,而她的能量与精力又太单薄太弱小,于是她必然是常处于心理矛盾的漩涡中了。
梅吹的思绪暂为秦文鹃所牵绕,没去探究方泊定为何迟迟不到的原因,而庄梅却已经火烧中心、怒不可遏了。她每隔两秒冲就抬头看一次钟,弄堂的石板地被她的目光刨去了一层皮。这个方泊定,摆什么大律师的矣架子,大概跟汽车亲鼻子了!啊呀,万一真是出车祸了呢?现在马路上的车比蜜蜂王国里的工蜂还多,方叔叔是骑自行车的,自行车哪抵得过大汽车呀!庄梅越想越象真的,恐慌地喊起来:“妈方叔叔这么晚还不来,一定是出车祸了!”
“哪里会呢?方叔叔踩了几十年自行车了。他一定是忙,没有人跟池规定年初一不准看案卷呀。”梅桢温和地安慰女儿。
“讨厌,我最恨不遵守时间的人了!”庄梅咚地踢了下椅子腿。
梅桢诧异地盯着女儿面孔看了看,她总觉得女儿今天有点不大对头。
门笃笃笃响了三下。
“我来开门!”庄梅狂喜地跳起来扑向房门,她一边拉开门一边往外伸头,唠一下与来人额角头相撞。庄梅痛得闭上眼丝丝乱叫,睁开眼一看门口站着穿着帅气的马海波,气不打一处来,挥起手猛地给了他一拳,跺下脚说:“怎么是你?你干吗撞三浅脑袋呀?”
马海波的额头也撞得很痛,还无缘无故挨了一拳,有点晕头转向,硬撑着笑:“我、我来给梅老师拜年的。对不起对不起,撞痛了吗?我看看厉害不厉害?剥只白煮蛋搓一搓就好了。”说着伸手去将庄梅的额角,被庄梅一抬手挡开了。
梅校连忙站起来招呼:“小马,快进来快进来,梅梅,哪好待客人耍态度的?快泡茶。小马,坐。”
庄梅捂着额头,眼泪在眶里打转,不是痛,是恨!
“梅梅,怎么了?让妈妈看看。没什么嘛。看你这脾气!梅桢慎她。庄梅一扭身子,跑到大橱隔壁去了。
马海波慌张地说:“撞得不轻吧?要不要去医院?都怪我“。
“没什么。娇得不得了,都是她爸爸在时惯的。你坐呀。”梅核替马海波倒茶,她喜欢马海波来作客,可以无拘无束地用最简单的方式探讨最复杂的事情,不要斟词酌句,不要注意姿态,不要躲避什么话题,不要把话的七分留在肚子里。
马海波坐下,顺手将一网袋的苹果橘子放在桌上,脸还朝大橱那边扭了扭。
“还送什么东西呀。”梅桢客气一句。
“民风民俗,不可全废。”马海波笑笑。
“伤全好了?”
“小打小闹,无伤筋骨,仍旧有百三四十斤的分量。只在这儿留了点小纪念。”马海波用手抚了抚左面颊。
“看不出什么,还是英俊得很。”梅桢说。
“唉,他妈的说不出的窝囊!”马海波突然叹口气。
“怎么了?”梅桢才觉出马海波神情中有种颓丧,马上猜测着问,“那几个打人的人还没有处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嘛!没有一个逃脱的,给我留这个纪念的判了两年徒刑,其余两个劳教两年,判得都不轻,单医药费补养费就要他们赔偿六百多无。,马海波说这消息时竟没一点声张了正义的兴奋,反倒有点忧郁。
“赔偿费他们拖着没给?”梅桢疑惑地攒起眉。
“我没要他们赔,我看那几个家伙若不是缺钱花,怕也不会无缘无故朝我挥拳头的。要他们立时三刻吐出几百块钱来,说不定又要跟爹娘老婆闹出点什么名堂来。”马海波瓮瓮地说。
“这几个人的背景查清楚了吗?”
……进公安局都招了,是魏荣那个糟婆娘的弟弟买通他们的。那家伙在单位里也受了行政处分。”马海波还是无精打采。
“事情基本都解决了,你怎么还心事重重的?”梅桢忍不住问,“简直不象马海波了。”
“梅老师……”马海波欲言又止。
“你的肚肠怎么也弯曲起来?”
“不弯不行,直隆通的你就闹不清这世上的事。突然上上下下地对我无限关怀起来,病房也换成单人的,还来了一大批记者东问西问……”
“这是好事嘛,是应该造造舆论,宣传正义压倒邪恶,为敢于秉公办案的律师正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