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漆黑的苍蝇趴在碧翠的瓜皮上打吨。
“淑女去了多少日脚了?"祥龙姆妈问,蒲扇划答一下敲在小腿肚子上,她穿着一套棕色的香云纱衣衫,还是大木匠到宁波做短工时给她带来的,现在哪里还有这种料作?
祥龙不作声,蒲扇横在胸口。叽啾叽啾叽啾,麻雀在房顶上闹。
“靠两个礼拜了。”祥龙姆妈自问自答。
街尽头的云一眨眼功夫不见了,一阵风卷走了五颜六色的彩缎,天空便幽暗起来,是那种掺了水的紫药水颜色,墙角的小葱轻轻地晃动。
“总算有点风了。”祥龙姆妈无聊地叹了口气。她记得那天她原是蛮快活的!居委会主任又送来一张簇新的“五好家庭”的红纸,旧的那张虽是包了塑料纸总经不住日晒雨淋都黄脆了。淑女新近拿回来一张带镜框的奖状,“五讲四美积极分子”,什么名堂祥龙姆妈搞不清爽,反正总归是光荣的事吧!她又积攒了几百块钱,她盘算着什么时候再请那位表侄来一趟,这趟辰光要算算准……祥龙姆妈想想心里踏实了许多,晚饭特意把腌着的咸蛋煮了两只,祥龙一只,淑女一只,淑女又把蛋白都挑到她的饭碗里。刚放下碗筷,亲家母就上门了,亲家母自从祥龙结婚那天来过后这是头一遭上门(祥龙姆妈哪想到这也是亲家母最后一遭上门了)。样龙姆妈立起来要端这端那,亲家母把她撂住了,亲家母象是气色不好,苦巴巴地说:“我是来求你一件事的,我近来东不适意西不适意,媳妇能够把她的儿子管管好蛮够了,哪里还顾上我?我想接淑女回去住几日,让她服侍我一时,等我养好了,再送她回来,顶多不过个把月的。”亲家母说得可怜,祥龙姆妈不好不应。那天新月很清明,一切都很平静,祥龙姆妈什么邪念都没起。淑女只拿了两件替换衣服就跟亲家母走了,临走时淑女对她说:“姆妈我去几天就来,祥龙落班回来你跟他说一声。”随随便便的就象往日回娘家一样。
“祥龙,淑女没有给你厂里挂电话?”
祥龙不作声,蒲扇把面孔遮住了。
“厂休日你去她家跑一趟,望望她,好回来就把她接转来,她那个阿嫂厉害得很,淑女在娘家没有好味道的……”祥龙姆妈一面说着一面掐指算着日子。
天空硬撑着不肯暗下来,终于暗下来的时候便暗得十分彻底,那黑是不掺一丝杂质的纯净的黑,一眉新月仿佛从远古飘来的一叶小舟。
石雕般的梧桐树叶壳落落壳蔡落地互相撞击着。
“阿信开始了,不要吵呀,阿信开始了。”隔院有人喊。
“快走,快回家看阿信去。”街上有踢蹋踢蹋的脚步。
“祥龙姆妈,要看阿信到我屋里来”邻舍隔壁拔直喉咙叫,“阿信就要养小固了”
“祥龙你要去看阿洁吗?”样龙姆妈房间里本来有只十八时的黑白电视机的,卖掉了。
样龙不作声,一把庸扁又开始划答起来。
“谢谢啦今朝不看啦养小阂谁没有养过,有啥看头?”祥龙姆妈也拔直喉咙应了声。
斜对面西瓜摊边上的一盏路灯亮了,远远望去那一圈黄黄的灯影中飞旋着密麻麻的小虫,那息三娘式的女子不见了,独留下那鲁智深式的汉子,那汉子扒去了背心,胸肺象女人一般地隆起,两沱肉中间有浓黑的毛。那汉子还在使劲地叫:“强卖味强卖味现在不吃瓜啥辰光再吃呀保熟保甜,不甜不要钱”不过声音已没先前的脆和亮,沙哑的声音里浸满了疲倦扣汗水。
路灯光在街面上划出一个弧形,弧形之外是深沉的黑,祥龙家的小屋就落在弧形外的黑洞里,样龙姆妈要省电又怕引蚊子,故而一盏灯也不点,尽小屋黑去。天井里的两把竹椅,用的年代久远了,把手磨得的粼粼地反着似有似无的月色。
麻雀咕噜咕噜地梦吃着。
树叶子壳落落壳落落地互相撞击普。
“徉龙,不要困着了,外面有露水,要困到屋里去。”
宇启龙不作声,蒲扇划答过来又划答过去。
祥龙姆妈的蒲扇也划答划答地来来去去。
那一声一声的划答声象是有把锯子酣心地长久地不懈地锯着黑夜,非把它锯开不可。
隔院飘来嘶哭声,阿信产下一死去的女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月牙似有似无地横过。
“家里有人吗?周祥龙在家吗?”院外有人问。
竹倚吱咔咔响了一阵。
“谁?谁呀?”祥龙姆妈问。
“我是律师事务所的,有事找周样龙。”
划答声霎那间消失了,黑色锁得愈紧,似无人迹。
“喂喂,周祥龙是住这儿吗?”
隔了一阵,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样龙姆妈从门缝里望出去,见一个朦胧的身影,精巧的轮廓,模糊的面庞上有奇大的脑门。是她!祥龙姆妈急想掩门却被她轻轻地挤进来了。
祥龙呼地跳起来奔到屋里去套汗衫。
梅桢肚子里笑他如此封建。
“梅律师你今朝来作什么作什么?”祥龙姆妈活到这个份上了,一下子预感到了什么,飞快地问着想把梅律师的嘴堵上。
“噢,我跑得好累,口褐死了,有凉开水吗?”梅桢抓起授在竹榻上的蒲扇划答划答地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