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对马路几排高楼后面的天空被一大片乌黑的云遮没了,抑或是原先炽白的云渐渐地变成铁锅底了。那黑是青黑,墨里掺了紫药水,黑里透蓝透紫,而高楼却面迎着顽强的日光,象一面面纤尘不染的镜子。闪亮的楼房与幽暗的天幕叠在一起,组成十分壮观的图案。
风是一点都没有了,抑或是凝固了,公园里的那片绿也如一块沉淀的色胶,纹丝不动了。
梅桢看见一个女子先是排在队伍里,立了一会离开了,穿马路穿到一半又折了回来,又在长条桌旁站着,凝神听别人问律师什么,又走了,又折回来……这样徘徊了好一阵。梅桢吃准她有难以启口的事,便走上前招呼:“同志,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了,有急事吧?能对我说说吗?我姓梅,是申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那女子惊愕了一下,旋即迅速地点点头。梅桢便请她坐下了。
这女子衣着朴素,仔细看料作都很高档,只是色泽偏暗,款式老派。容长脸,眉目都很整洁,皮肤是浅棕色的,别有一番韵致,却叫人触目惊心地花白了满脑袋头发,并且古怪地把它编成两根粗麻绳似的辫子盘在头顶。她的年纪是在三十到五十之间捉摸不透的,她的神情让人感觉到她心头重压重重,可她的不大的眼珠却很活络,透着机警和防备的冷光。
“同志,你遇到什么难处了?”梅桢问。
这女子迅速地目光锐利地把梅桢打量了一番,暗暗判断着:嗯,这位女律师面容清瘦而聪颖,不象是滥竿充数之徒,并且言词亲随善和,亦非奸究小人,行了,豁出去了,就盯住她,请她做诉讼代理人了!
梅桢觉出了她目光中的审慎,笑笑说:“你若不放心,可不必将姓名告诉我,只说事情,我替你出出主意。”
“不,我不想对你隐瞒什么,我要打官司!”她说话字词咬得很准,声音中有股威严之气,和她的外貌很不相称。她边说边摸出一张工作证递给梅桢,梅桢一看,xx小学,教师,沈惠婷。
“是婚姻纠纷吗?”梅桢推测。
她把眼闭上,只两秒钟,又睁开,摇摇头:“是遗产纠纷。介她突然把上半身往前倾来凑近了梅桢:“我要告大人物,行吗?"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梅桢沉静地答,“你告谁?”
“范元初,你知道这个名字吗?是不是大名鼎鼎?”
梅桢暗暗吃了一惊,并不露声色,只问:“你告他什么?”
“我告他侵吞我应该继承的那份遗产广
“你和他什么关系?”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而凄惨的光,“可范元初,还有他那一家子的老爷少爷们,都不承认我!"
梅桢疑窦顿生:“她既为范家后代,为何姓沈?范元初等为何不认她手足之情?上回审理范家遗产案时为何没有她出庭?”梅桢略一思索,对她说:“今天等着咨询的人很多,我们另约时间详谈好吗?申江律师事务所,眉江路72号,这是电话。”
“我明天就来找你,梅律师。”她收去了一切表情,冷淡地站了起来。梅桢望着她远去的身影,那颗梳着古怪的发式、蒙着一层霜的脑袋在她视野中晃动了许久。
她想马上把这事告诉方泊定,侧脸看看,隔着几个人,方泊定正与人谈得专注,于是又想,还是等摸清了来龙去脉再告诉他不晚。
此刻,几个挎着精巧的人造革书包,勾肩搭背下了课的女中学生走过来,味味地笑着,叽哩咕噜咬了一会耳朵,推推操操地走到方泊定面前。
“排队,到后面去排队。"
“我们又不是来咨询的。”翻了个白眼。
“小同志,你们有什么事吗?”方泊定问。
又扭捏了一阵,其中一个说:“方泊定大律师,我们在报上读过你的事迹,我们都是你的崇拜者,请给我们签个名好吗?”说着递上一本练习本。
“哈,小同志,签名可以,可是你们看,我现在正在工作,这些同志都是有重要的事情来寻求法律的解答的。我看,等会有空隙时间,再替你们签字,好吗?不过,我的字写得象蟹爬,你们可别害怕。”方泊定哑着嗓,随和又认真,潇洒又沉稳地说。
女中学生笑成一团,说话的那个把本子收进书包,眨着眼说:“大律师一诺值千金呀,下午上学时我们还来找你。”说完,勾肩搭背一路去了。
“人家律师到底稳得住,一点也不浮躁。”队伍里有人说。
方泊定看看表,看看天,又看看队伍,继续解答询问。
哗啦乌鳍鱼背似的天空划过一道金蛇。闪亮的楼房倏地都暗了,云层象下坠的磨盘迅速朝人们头顶压下来,一阵冰凉的风突如其来地把长条桌上竖着的姓名牌扑扑地刮倒了,红布横幅卷得象条火龙,鸽群惊飞。
“要落雨了!”有人惊叫。话音未停,铜钱大的雨点叮玲当哪地落下来了,柏油路面一瞬间绽出千万朵花。
人群惊散。方泊定站起来喊:“各位同志,本律师所要在这里设三天咨询站,欢迎大家光临!”
“方老师,我们怎么办?"
夏天的雷阵雨急逮迅猛如出山饿虎,伴着透心彻骨的阵风斜度里甩过来,凉棚顿时被穿透,台布湿了一大片。
“大家收拾东西先回去,快中午了,找地方解决肚子问题,休息一会。下午雨停了,再来。”方泊定说。
绿色的凉棚在雨幕中淡了,化开了。厂二门梅桢的短袖衬衣大半件已浸湿,她缩在凉棚一角,
--J处起眉看天,宽大的额上深深的抬头纹水波似地抖动。
“梅桢,把我的雨披披上。”
梅桢回头,是方泊定,刚才帮着卸横幅浑身早湿透了。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