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女律师的一天
一辆公共汽车叭叭地叫着,驱赶着站牌附近的自行车。咔刺它终于靠站了,车厢挤得太满,车身显得臃肿而笨拙,灰尘把它涂抹成土色。站牌下的人群窝蜂地拥住了车门,车门被车内的许多背脊堵着,好半天开不开来。车下的人骂:“为什么不开门?售票员困着啦?”把车门擂得震山响。售票员说:“我有啥办法?里面人叠人象肉香肠了。”车下的人把手指插入门缝里用力扳,用力喊:“里厢不是蛮空的?松一松嘛。”车上的人咕浓:“空什么空?隔夜饭都要压出来了。”车门最终被扒开来了,车上有两个人象包袱般地往下跌,车下的人不等他们跌到地就往上冲。“喂喂,急啥急,等下来了再上呀……哦哟,脚趾头被你踏扁咪!”车上车下相持着。
“斜土路到了?!啊,我得下车!”车中央有位女同志突然地轻轻地惊呼着,开始旋转起身子。
“你还想轧得下去呀!"旁边的人说。
女同志不响,紧紧地夹住手中硕大的公文包,努力地拧动着她的矮小的身子,象一把尖细的锥子往人背砌成的墙中钻。她努力得很有讲究,先用扁扁的肩插入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然后左右扭动以扩大战果,然后把整个身子都楔进去,然后再去找另一条缝隙……
“轧啥轧,轧啥轧,看看人一点点,力气倒蛮大!”
“困着啦?要下车老早好轧出来了!"
她并不与人还嘴,也不求人让路,自管自地努力地钻人墙,嘴角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她觉得这项努力很有意思,就和人生一样,常常是从无望中找寻出一丝希望来。这么想着她愈发地不气馁,愈发钻得起劲,终于在车门欲关未关之际轧到了车门边。
“真急煞人,为啥不早点出来?"售票员埋怨她,她仍不作声,从门缝里鱼儿般地滑了出去,车门在她小小的背脊后吮哪地合拢。她仰起脸,送给售票员一个带着歉意的浅笑,在她的面前,车厢显得庞然大物。
“呀,是你!你是……”售票员尴尬地咧咧嘴。
“她是谁?”车上人问。
“律师。我有个亲戚跟人家打官司就请她当代理人的,不要看她人文气,讲起话来象刀斩豆腐一样。”
“怪不得轧车子也蛮来事的。”
有人伸长头颈去看她,车身已经动了,在扬起的灰雾中闪过一个淡淡的影子。
“现在律师又吃香起来了,听说打一场官司,他们能赚好多钞票。”
“瞎活三千,中国的律师两袖清风的,钞票给国家赚的。”
“这倒也是,否则也不会来轧公共汽车了。”··-
她并没有听到人们对她的议论,汽车从身边擦过,灰尘烟雾般地弥漫,她赶紧举起咖啡色的公文包挡住脑袋。最讨厌灰尘落在头发上了,她十分爱惜自己到了50岁上仍然乌黑的头发,从来不肯去烫,那是作践头发。她让它自然地生长,年轻时垂在耳边,随着岁数的增长渐渐往身后梳去,额前没有一根散发,祖露出宽宽的脑门。她身上的一切都是小巧的,只有脑门是大的。
她穿着一身米色的人字呢套装,早早地脱下了冬衣。临出门前,丈夫一遍遍地提醒她:“要冷的,昨晚风大得很呢。”她却固执地说:“早就过了立春,是春天了嘛。”既浪漫又死板。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没什么感觉,街上可真的有点冷呀,她从公文包里抽出条灰格子的围巾,那是丈夫硬替她塞着的,丈夫细心得婆婆妈妈。行人都还穿着厚重的羽绒衫和大衣,显得她格外地瘦弱和洁净。从背影望去,她简直同少女一般苗条,可她的女儿都满二十了。给纹已经悄悄地爬满她苍白的额头,她的眼睛愈来愈深地陷下去,被一圈褐色的晕包围着。她的整个人让人想起一朵傍晚的霭云,一片深秋的枫叶,一牙拂晓时的淡月。
她走起路来却是惊人得快,脚步很有弹性,落地有声,与她文静的外貌极不相称。她走路时眼睛总是盯着前方两公尺外的某一点上,思绪便顺着这点开掘下去了,马路上的任何喧闹都无法搅乱她。柏油路面并不平展,车轮辗出的一道道波浪形的浅沟,有的路面已破损,碎石子散落着,装货的卡车驶过吮螂吮哪地响,骑自行车的每每弹痛屁股,狠狠地掷着骂人的粗话,小贩拔直嗓门吃喝着,声音单调乏味与那些货物一般地腻人。极少有人能如她那样身临其坑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只要她的眼睛盯住了一点,她的思堵便不可阻挡地**了。
此刻,她正在琢磨昨晚上那个奇怪的梦。她盯着一点的目光失去了惯常的锐利和决断,显出一种犹疑的朦胧。她记得有几个如狼似虎的汉子推操着一个瘦弱的女子,在大海边,是的,风很大,浪也很大,有几块峥嵘的礁石。那女子白衬衣的袖子撕破了,旧得发白的灰裤子也撕破了,靠在礁石上仰起小小的苍白的面庞对着天空凝视。这时候枪响了,不知哪来的枪声,那女子须窝处涌出一股艳丽的血,红得叫人心痛,那女子柔软的身子慢慢地倒下去,被白花花的浪裹起来了,浪里缓缓地浮起一摊摊血迹……她记得她是哭着喊着扑上去的,可是跑不动,风绊住她的腿,拴住她的腰,堵住她的嗓子,把她整个人地托起来了。于是就有了一只白色羽毛的鸟,真是浑白的,没有一根杂色,象一捧雪,而鸟的嘴却是鲜艳的红,红玛瑙一般。她想去抚那鸟光滑的背,那鸟却张开双翅飞起来了,把大海甩在遥远的天际。那鸟儿拚命地飞呀,风在它的翅下流淌,云在它的翅下流淌,它朝着前方的一座博大的壮丽的山脉飞去。那横断着的山脉是由褚红的岩石垒成的,山坳里是白晃晃的积雪,山脊上是葱绿的秀木,红白绿镶嵌让人觉得惊心动魄的美。那一派山脉渐渐被云雾遮起来了,那鸟几撞进了云雾层,空气间轰浓响起宽厚而沉重的音乐。那鸟儿飞了许久许久,它精疲力尽了,它落在她家晒台的石栏上歇息,它向她讨口水,讨把米,它便细细地吞咽着。她尽盯着它的脸看,她发觉它的脸非常非常地热悉,那宽宽的脑门,那小巧的眉眼嘴鼻,她突然明白过来,紧张得喘不过气:“啊,你是…”那鸟儿拚命地晃着脑袋,长长地鸣叫了一声:“不是的,不是的……”她看见它的限中滚下一颗透明的泪珠。她悲枪地松开了手,那鸟儿又飞了,远远地飞了,渐渐地聚成一个小白点,这时候雾把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了……她醒来的时候气息奄奄,虚汗淋漓,心里留着惆怅与苦涩并一直延续到天明。她疑惶地记起小时候大姐跟灿讲过一个白鸟儿的美丽的故事,后来她就做了一个白鸟儿的美丽的梦,那白鸟儿是优美而欢乐的。怎么过了几十年又会梦见那鸟儿了呢?她使劲想,昨天照例天擦黑才回家,丈夫交给她一封信,是海南岛某县委会寄来的:“梅桢同志,你的来信收到了,你悼念亲人的悲痛一与急于惩办凶手的愤慨我们是十分理解的,我们的心情是和你一致的。现在我们已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着力追查当年杀害梅杉同志的凶手,她逍遥法外的日子是不会长久的了,请你放心。抓到凶手后我们将召开全县公判大会,并悼念梅杉同志,届时一定邀请你来参加。此致,敬礼!中共海南xx县委,x月x日。”是这封信引出了那个奇怪的梦的。大姐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海南岛教书,“文革”中闹武斗,大姐莫名奇妙地失踪了。四人帮倒台后梅桢连连发信去查讯,终于收到了这样一封回函,猜测成为事实,想到大姐沉冤十载,!”抛荒野,梅桢心胆俱裂。那白鸟儿想是大姐魂之所托吧?她的难得的眼泪熙熙攘攘地拥出眼眶,鼻子轻轻地嘶了一下。叭嗒,头顶上亮起一圈橙黄的光环,丈夫伏过来问:“你怎么啦?”她不好意思地合着眼皮说:“我梦见大姐了·……大姐被人打死在海里,变成了一只鸟儿,雪白雪白的……”丈夫替她掖了掖被角,轻轻抚着她的背说:“我的大律师,你还相信梦呀。不要胡思乱想,大姐的事马上会有结果的。再睡一会,一早又要忙了。”
她收住脚步,目光从那一点上收回来了。她发现她已经走过了头,她应该在前面那条路口就拐弯的。她今天是被那个梦收了魂,刚才在车上就差点乘过了站。她用手指掐住眉心狠狠地撂了撼,驱赶什么似地晃了晃脑袋,她的眼神变得分外地庄重与纯净,提了提公文包,让它触目地横在胸前。她转回到路口,朝那块白底黑字的路牌定定地看一眼,然后,稳稳地、疾步地走了进去。
早春的天空应该是明净的,温柔的,象歌子里唱得一样:“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可是没有蓝天,浅灰的云布满天空,初阳软弱的光从云后钻出头,马马虎虎地涂在沿街的屋顶与树梢上。说不清是晴是阴,空气很混沌,象勾次过的豆腐羹。
这是一条新旧对峙的街,马路左边竖起了一片蓝灰
色的六层楼公房,同方向等距离地排列,如士兵操练的矩阵,仿佛谁喊一声“齐步走”,它们便会刷刷地迈开大步。房与房之间的路还顾不上修整,东一堆洋灰,西一堆碎石,到处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然而那蜂窝似的窗口已挂满了万国旗般的衣服。马路右边仍旧是歪歪斜斜、高高低低、陈旧而老式的民房,原先街面上只有儿家烟纸店和馄饨铺,如今开出了立着时髦假模特的服装店,光怪陆离霓虹灯的西餐厅,饰着茶色玻璃的珠宝剑,飘着邓丽君歌喉的音响器材店,等等等等,一派仓促杂乱的繁荣,就象一个衣衫槛褛的乞丐急匆匆披上件未及烫平的新衣,正施出全身解数证明自己跟上了现代化大城市的脚步。煞风景的是,在一长串摩肩接踵令人眼光缭乱的招牌中,夹进了两块呆板的白底黑字的厂牌,一块上写着“东风制药厂”,另一块是“南城区螺丝钉厂”,因之这街面上常年笼着灰扑扑的雾,喧闹中隐隐地滚着轰轰隆隆的机床声。据说这半月街早就划入拆迁重建的规划,就为这两家厂要价一个比一个更高,区政府拿不出钱,便停下了。
“应该马上制订出环境保护法呀!”每次到这条街来,她总归要恨恨地想,这些烟雾,这些嗓音,人不老也会老的,人不病也会病的。
左边新公房群的边上,竖着一座带绿色天棚的简易书报亭,一个鬓角带卷钩的小伙子站在里面嚷嚷着:“暖刚刚出版的电影画报啊,刘晓庆演无情的情人哪!暖最新的法制文学呀,智破无头女!”案呐!”她被这抑扬顿挫的声音招引,眼光不由得扫去,那绿棚下醒目地吊着一本杂志,封面上是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凄惨的脸。见鬼!千万不能再想那莫名其妙的梦了!她狠狠地驱走淌着鲜血的女人的影子,从记忆中把马上要审理的离婚案中的当事人拽了出来。当事人叫唐淑女,是个长相苦巴巴的女子,对了,奥梁上有滩黑簇簇的雀斑。她在诉状中说,她男人有病,结婚十三年来从未有过一次**,所以她要离婚。这桩案子还算简单,只需查明男方确实丧失了性机能,理所应当准予离婚的。梅桢微微吐了口气。
眼前一片黄渍的粉墙上画着一只鲜红的箭头:“南城区法院民事审判庭由此进。”
梅桢拐进凹凸不平的夹弄,选择着从一层层的万国旗下穿过,又拐个弯,又拐个弯。突然在一片盒式公房中冒出了一幢古怪的老式楼房,红砖黑瓦,屋檐翘起,有点象中国的庙宇,又有点象西班牙式的别墅。在那扇弧形的、抽木片镶拼的大门上,钉着块毛糙的三夹板,用红漆写着:“南城区法院民事审判庭请上二楼。”
“老天爷,你们怎么找了这么几间宝贝房子设庭?开起庭来闹不闹呀?"头次到这里办案,她挺不舒服,跟几个年轻的审判员说。
“闹也不怕,反正民事案本来就都是吵吵闹闹的事体,里里外外一起闹。”年轻的审判员无所谓地说,反正不是自家住房,不过,梅律师,你可别小看这幢房,据说它是颇有些来历的,否则为什么这地段老房子都拆空了,唯独留下了它呢?”
知道这房子来历的人几乎都故世了,只留下片言只语的传说,被后人夸大了的,修饰了的,里面有许许多多的曲折,有爱、有恨、有血、有火,让人听了凄然伤神,潜然落泪。那是一段故事,一段历史,一段见证。总之这房子是被翻天复地地折腾过的,最后,就被许多户极普通而又不普通的人家瓜分着住下了。造这片新村的时候,设计师把这幢房子里里外外地看了,给区政府打了个报告,说它有极高的建筑美学的价值,于是便把它留下了。两年前,这里有一户人家举迁香港,那二楼的三间房就被区法院租赁下来。当时百废待兴要健全法治,人民法院虽然有着至高无上的审判权,却无计弄到整幢房子来做家样的审判庭。民事案骤然增多,饥不择食便在这里设了民事庭,说是有了好房子就搬,可谁都知道那是遥遥无期的了。
楼梯是之字形的,足有一公尺半宽,桃木的雕花扶手,透露出曾几何时的繁华。然而现在已经是油漆斑落,禅头松动,十分败落的衰样。三层的楼面音音兄兄统共住了靠十户人家,楼梯沿墙的一侧顺阶叠满了日用的杂物:塞棉花胎的旧纸盒啦,盛木炭的竹筐啦,无用而又舍不得丢弃的瓶瓶罐罐啦……陆地使楼梯窄小了一半。楼梯的顶上巧妙地吊起了许多根竹竿,落雨天时可以晾衣服,平常还可以吊吊咸肉咸鱼金华火腿什么的。梯道里溢着阴湿的露气,光线幽暗,象伦勃朗的油画。其实每层楼的廊壁上都装着精美的已经铜锈了的花形灯座,然而没有人家肯安路灯的,宁愿上上下下用手电筒照明。
二楼的楼道口有四平方米左右的空地,却置有一只煤气灶头和一只绿纱门的碗橱,余下可容人行走的窄道就相当有限了。穿过这隘口往右拐,是一条用薄薄的三夹板拦出来的甫道,墙上又贴了张纸:“民事庭由此进”,甫道的一侧放着一长排术凳,甫道底,半掩着的门,里面便是庄严的审判庭了。
这时刻,那排木凳上已经零零落落地坐着些人了,有男有女,一个个脸上愁云低垂,互不相望,如同一尊尊庙堂里各怀泥胎的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