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你怎么啦?你别喊。是我错,都是我错,好吗?”他小声而急促地说,扶住她的肩。
她一耸肩甩开他,冷笑一声:“田士霏,你害怕什么?你别把我当三岁孩子哄。你说,你回答,你究竟爱不爱我?!”
“爱,爱得不能再爱了。”
“那好,你真爱我,你马上跟你老婆打离婚。你若只想拿我解解闷,作个什么补偿的,告诉你,趁早离开这间屋子。”
“淞,你不要激动,你听我说。你是知道我爱你的,不是吗?你也是知道我的难处的,不是吗?我老婆她有病,我现在提出离婚,良心上过不去。况且,人家就会骂我抛弃她,骂我道德败坏,把我押上道德法庭。现在正在提倡精神文明,对这种事最敏感了。你不晓得有多少人对我的位置眼红得很哪,一旦被他们捉住小辫子,他们会狠命拽住不放直到把你的头发全部揪光。那样一来,我三十年的心血都将付之汪洋。池,你最能理解我了,我们只要再忍耐一时,等我的社会地位更稳固些,更坚实些,我一定·………定·“·一定·一”
她的脸埋在长发中,只见她的肩膀在抽搐。他走上去,撩开她的头发,双手捧起她的脸。她的脸上闪闪烁烁的泪痕,那张脸楚楚动人。
他用手指替她擦泪,喃喃地说:“不要哭,不要哭,一星期只有这么一次,你知道我每分每秒都在等着这时刻,不要在此时此刻哭,好么?淞,让我们高高兴兴地待在一起”
“士霏,我爱你,我多么想正正当当地和你生活在一起,老憋在这小屋子里我实在受不了。我想和你手挽着手逛大街,肩并着肩看电影,面对面地上馆子吃夜宵……”
她渐渐地平静下来了,忧郁的眼睛无限情爱地看住他,他被她看得浑身的血液沸腾,眼睛灼灼发光。她的纤长的手指缓缓地解开了白毛衣的钮扣,他目不转睛地盯住她,整个胸腔充溢着巨大的感动。她让他全面彻底地认识自己了,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他完全用不着低头哈腰地去企求什么人,他亦完全用不着挖空心思地去算计什么人。他的祖辈是农民,他曾经跟着猪屁股打转。这并不妨碍他去爱一个高雅的女人,也不妨碍他尽情地领受一个女人奉献给他的刻骨铭心的爱……她嫣然一笑,伸手摘去了他的眼镜,面前一派诱人的棍沌。
他用力把领带扯下米了。
最引人遐想的是清晨的初阳,最发人沉思的是黄昏
的夕日。夕日欲坠未坠,晚霞编织着蕴含无穷的图案,在天边,在建筑物的顶上,在人行匆匆车辆梭行的街心,在人的或平滑或粗糙的额头,在人的幽秘曲折的心间…”
虽然黄昏给马路涂上了一层金黄的温暖而平和的色调,然而这种瞬息即逝的温暖和平和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城市的纷乱与**。到处是挖得泥石堆积的沟壑,到处是拆得断垣败墙的废砾场,脚手架裹着**的房坯,大斗车衔着发酵的垃圾,人群喧噪,车流拥挤,城市在脱胎换骨般的痛苦地动**、焦灼地挣扎。
夕阳愈沉愈红,火球般地依在一根乌黑的烟囱边,烟囱旁是齿锯状的厂房顶,它们突兀在旗帜般的天幕上,让梅桢想起那日历上怪形怪状的“!3"。她猛然心惊。
多少年了?多少个初春日的这么一个!3号,梅桢负着莫名的歉疚与疑惶,不论工作有多忙,不论身子有多累,换三部公共汽车,到城郊去,到那被高高的围墙圈住的地方去,到那让人谈虎变色的地方去,去探望他,去探望一个陌不相识的人,去探望一个失去了记忆、失去了理智、失去了情爱、只会吃进去拉出来的人一他是谁?为什么要去看他?梅桢一无所知,问庄子,庄子总是慌张地避开目光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求求你,不要问我!”
只有父亲知道,只有睿智的梅大律师知道,然而他没有来得及把秘密用语言留在人世间便匆匆去了,给女儿留下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梅桢恍惚记起,父亲活着的最后几年,每年中有这么一个日子,他不要任何人陪伴,带着一脸岩石般的心事,穿过荆棘般似地躇姗地走出去,家人都不知他去何处,望他的背影是无限地孤单,腰背弓起来了,身子的每根线条都象一根被强力压弯了的钢筋,令人想起背负十字架的耶稣。他总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归来,摄手摄脚地推门,那门若是发出极轻微的吱地一声,他便象老鼠闻猫叫似地惊骇,愈发地不敢动弹,影子般一寸一寸移入自己的卧室,一头栽在**,死去般地睡去。有一年的这个怪谜的日子,深夜,梅桢看书看得饿了,去厨房找吃的,下楼梯时撞着了满脸晦丧的父亲,她瞧他竟如同去了一次地狱,吓得连个“爸”字都出不了口,后来她听他在**辗转着呻吟,她害怕极了,后来她迷糊起来,她看见一只浑身雪白的鸟,令人辛酸地有着血红的咏,那鸟悲伤凄厉地长鸣一声,振翅飞去,梅桢觉得自己的心被它衔了去……这只怪诞的鸟儿,经常悄悄地钻进梅桢的梦境,多少次了?她打了个寒哗。
梅桢在路口的一个个体户水果摊前买了一袋鸭梨,贵得要命,一块五一斤。已经是城郊了,公路两旁有两排笔直的杨树,这在城里是很少见的,城里只有单调的法国梧桐。褐色的田野在紫色的天幕下呈现出古铜般的光泽。
有一幅严酷的冷色调的油画悬挂在梅桢眼前:父亲躺在灰白的瞬凝的**,一张脸如同刚刷过的粉墙。他对她张着嘴,褪去假牙的嘴象一眼深深的黑洞,洞里冒出一丝有气味的冷风。她从他的嘴型中看出他是在唤她的小名,这时候生命之神已缓缓地离他而去。她连忙把耳朵贴在那眼黑洞上,有气味的冷风针般地钻着她的耳膜,一只单剩了骨头的手掐住了她的手腕,弄不懂生命垂危的人竟有这么大的力气!“爸,你说……我,我听得见,我记住了……”她抽抽泣泣地说。于是那只手松开了,手掌心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写着一个姓名,陌生的,纸上写着一个地址,谁都不想去的地方,纸上写着一个日期,x月!3日!
父亲死了多少年了7多少个初春日的这么一个就负着莫名的疑惶与虔诚来到这个地方,看一眼这个木乃伊般的人,她代替父亲,她知道;为什么?她不知道。
公路的一旁显出一条干净的植着冬青的小道,小道的尽头是一扇银灰色的宽大的铁门,水泥的门柱上钉着白漆的木牌,牌上写着:x市精神病疗养院。
夕阳已从天地的接衔处沉没了,深灰色遥远的天空仿佛是一个**的忧伤的心灵。
她穿过一座肃穆的有着许多树和假石的花园,走进一幢奶白色的楼房,沿着粉白的长廊,她听见心脏合着脚步咯噬咯噎咯瞪……
从长廊尽头,缓缓地推过来一辆轮椅,正襟危坐的是位秃顶的老者,他的面孔象衰败的枯树皮,他的眼睛象两颗用旧了的黑纽扣,他的嘴似笑似哭地咧着,口涎挂在一角。
梅桢心悸地站住了,她忽然发现她是认识这个老者的,不就是他揭穿了那只雪白的鸟儿的秘密?是他,他捉住鸟儿的头颈狞笑着说:你是人,不是鸟!
“同志,以后别买东西来了,他也不爱吃,都糟蹋了。”推车的护士说,那护士象个灵巧的采蘑菇的小姑娘。
突然,梅桢发现老者在偷偷地看她!那扣子般的眼珠竟然鲜活起来,射出威慑和阴沉的光,象要把她的五脏六腑穿透。
“啊”梅桢惊吓地叫起来。
“怎么啦?"护士问。
“他·一恢复理智了?”
“哦,他再也不可能恢复理智的。”
“是这样……”梅桢出了一身冷汗,她害怕这老者会突然间对自己说:“你不是人,你是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