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我,我上去把刀夺下来了……”
“说下去。”
“她就扑上来…””
“夺刀?"
“不……她,她勾住我的头颈,吻我,用牙齿咬我,勒得我透不过气……”
“后来呢!”
“后来……”他突然用双手遮住了脸,呻吟地叫:“别问我了,求求你,别问了,别问了,我记不清了“
“昊恒,冷静点!”
他却抽泣起来,肩膀搐动着,眼泪和鼻涕在他距离很长的眼睑中乱七八糟地淌。
梅桢冷冷地看住他,象看一条不敢游向大河只在浅水沟中挣扎的鱼儿。过了一会,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卷纸,放在横在她和他中间的桌上,大喝一声:“吴恒,行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吴恒停止了抽泣,慢慢地抬起脑袋,他盯着那卷纸看了一会,猛然抓起它们,抖开来,一张一张地翻着,贪婪地看着,他那木木的眼珠闪出了两朵火苗。
那卷纸是他亲手画的画。
“我以为,一个决心为艺术献身的人是不会轻率地放弃生活的。凡高受尽磨难顽强地生活,不正是为了艺术吗?”为了跟吴恒的这次交谈,梅桢开了两个通宵读完了凡高的传记《渴望生活》。
纸从吴恒手中飘落,他颓丧地垂下脑袋。
“说下去,董晚秋扑上来吻你,后来呢?”
“梅律师!”吴恒突然站起来死命地抠住桌角,声嘶力竭地说:“梅律师,我没杀她,我虽然讨厌她但我决没杀她,你得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不死我会成为凡高的,梅律师你得救我呀!”
“你坐下,慢慢说。”梅桢冷冷地瞥他一眼,她把他从里到外地看清了,“那你在预审时为什么都承认了?”
吴恒软塌塌地坐下:“我讲不清,只两个人在场,一个人死了,还会是谁杀的?可我·”·从来没想过要杀她。我知道,晚秋恨我,她死也要死到我身边,要让我受到世人的递责·“我想,与其这么活着还不如死的好,我横竖横了,活着,晚秋的鬼魂也不会让我安宁的……”
“唔……”梅桢沉思少许,又说:“接着回答刚才的问题,董晚秋扑上来咬你,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真记不清了,我感到脚背上湿谁浓的,低头一看,是血……”他的牙关格格地响起来,惨白的细长的手指神经贡地抠住桌角,“刀……刀子插在她的肚子上了……”
“刀子不是在你手上的吗?”
“是……好象是的……我记不清了……也许,是我杀了她,可我没想过杀她,不过那时我是恨她的,所以有可能杀了她,她的血好多啊,我没想到她那么瘦弱那么苍白的人会有那么多血,就象整罐的红颜料一起泼在纸上……”他的话越说越快,开了笼头的自来水也不住地冲出来,“给我枝烟,还有吗?”
叫尔冷静点,仔细回想一下,嗒,喝口水吧。”
“不,我不能想,我害怕,真愿那是场噩梦,可那是真的,她突然间死了……”他捧起杯子,杯子在他手中摇晃着,水不住地晃出来,“那时我恨她,她死了,我才明白我还是爱她的,我从来没有不爱她,可她死了而且·”我记不清了,我该死,我对不住她,可我是爱她的,现在我明白了,我一直是爱的她呀,可她却没有了·“”……片一片的泪水,顺着他漫长的眼睑一点一点地淌着,汪成了一条滞缓的河。
“这不就是董晚秋梦寐以求的爱情吗?她得到了,用生命换来的。”梅桢悲哀地想。
有一个念头象一棵百年老树的根须杂乱而顽固地盘踞在梅桢的思想里。她不相信吴恒会用刀子扎进董晚秋的肚子。
两年来昊恒与董晚秋的离婚纠纷断断续续地僵持着,梅桢虽作为吴恒的代理律师出庭,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却不自觉地同情董晚秋,同情她那么浓烈那么专注那么深沉的爱,她那弱不经风的身子要承受巨大的爱的负担需要如何坚硬的意志呢?在感情上她无法使自己不藐视昊恒,藐视他对待爱情的犹豫、动摇、自私、懦弱,为了事业的成功竟把爱情任意地丢弃。梅桢以为他是不配董晚秋如此爱他的。正因为这样梅桢不相信他会亲手杀害萤晚秋。他从外省一个小县城调进大城市,他的作品正渐渐打入名家云集的画坛,他小有了一点名气正踌躇满志,他命一般地珍惜这点成绩,并小心翼翼费尽心机不畏劳苦地在通往成功的阶梯上一格一格地爬着,他决不会丧失理智地把刀子扎入一个女人的肚子,他决不会自己断送自己的前程。也许他是恨董晚秋,也许他会暗暗地咒她死去,可他决不会自己动手的,他没那种野蛮的胆量和疯狂的力气。梅桢摆脱不了那个念头,她对董晚秋的死是负有责任的。法院同志来征求她的意见,愿不愿意担任吴恒的辩护人?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徐主任大动肝火,“纯粹是个人英雄主义里我怎么关照你的?可以推尽量推嘛。至少,领导上也要研究一下,谁接手更合适?”
“我最合适,徐主任,我本来就是吴恒的诉讼代理人。”梅桢说。
“同志,不要以为办了几桩案子就了不得了,尾巴翘上天了。你作为吴恒的诉讼代理人,他们的离婚案发展到这种恶性的地步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套梅桢心一沉,“我不想推卸责任,所以,我不能撒手不
管。”
“算了算了,现在既然已接下了,索性因势利导,辩出点
水平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宗案子局里妥作为配合法制宣
传的重大案件来抓,市妇联一也很重视,派人来抄了材料。《保
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的若干规定》发布没多少日子,竟然出
现如此残杀妇女的恶性事件,特别值得深思的是,罪犯是一个
画家,披着艺术的美丽的外衣!他们准备组织人写文章在报纸
上造造舆论。我看,你主要往促使罪犯认罪服罪上下点功夫做文章。你先着手调查一下,共实起诉书上的事实已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