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龙姆妈把洗干净的透明塑料布盖在“五好家庭”的红纸上,用手将得一丝皱折都没有,四边用细木条嵌住,用洋钉钉牢。她满意地退到天井里左看看右看看,塑料布折射太阳光,“五好家庭”四个字变得光芒四射了。
样样都称心,就是祥龙生不出小固,祥龙姆妈天天夜里煎心熬肺睡不成安稳觉。要是现在有一个胖嘟嘟的孙儿在天井里作闹嘻笑,祥龙姆妈真会笑脱下巴的,要真是那样,祥龙姆妈一定去恳求里委会主任把门上的“五好家庭”改成“百好家庭”了。
不晓得前世里欠下了什么冤孽,今生今世要罚我周家断子绝孙?一想起这桩事,祥龙姆妈就犯心口痛。祥龙姆妈日日要心口痛一阵的。
也有人偷偷地跟祥龙姆妈牵线,现在实行计划生育,乡下有种人家想儿子,偏偏生来生去是女儿,再要生下去吧,政府不允许,所以宁愿把女儿送掉,只要花头两百元钱,领一个来养养,合算得很呢。祥龙姆妈不要。不是不要女孩子,现在女孩子男孩子也不再讲究了,只是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左邻右舍都知根底,不见你家媳妇肚皮大起来,猛丁多了个小因,瞒不牢的,将来小因长大了,养不了家的,到辰光竹篮打水一场空,犯不着!
这天下午,隔壁邻居又来串门了,又在纳鞋底,那鞋底愈纳愈大了,叫祥龙姆妈眼馋得发恨!
“我那屋里闹死了,我那个孙固块头大,喉咙响,一刻不安宁,今天她姆妈厂休,我乐得到这边来清静清静的。祥龙姆妈,你整天独个人不冷清吗?”
“冷清点好呀,冷清点长寿,报纸上登了的。”
隔壁邻居用针蓖了蓖头皮,嘈地戳进鞋底,又把凳子往祥龙姆妈跟前拖近了些,一边刺刺地拉线,一边很知心地说:“昨天晚上,我儿子在看《参考消息》,看着看着,笑了起来。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报上登着稀奇古怪的事,外国人什么都想得出,不会生小因的人可以借人家肚子生小因,也可以把小阂种在一根管子里,嘻嘻,样龙姆妈,我昨天听了就想来告诉你啦!”
“发神经病了,人家肚子里生的小固总归是人家身上的肉,管子里种小因愈加不相信了,又不是蚕宝宝!”祥龙姆妈瘪叽瘪叽地讲。
“你落后了,现在科学发达了嘛,机器也能造人,电视里放都放出来过啦!"
“科学愈发达愈是灾难多,一息息这边地震,一息息那边火灾,老早辰光这种事体听也没听见过。”祥龙姆妈嘴巴硬邦邦,心里倒是动了起来。
隔壁邻居走了,祥龙姆妈一直在想这桩事体,想着想着想起从前大木匠闲空时跟她说起的一则故事,大木匠走南串北听得来许多有声有色的故事,统统有声有色地讲给老婆听。大木匠讲起过很早很早以前,有个皇帝,讨了许多妃子,生了许多公主,就是生不出儿子。皇帝发急了,下旨,皇恩浩**,谁养出皇太子就册封谁为皇后娘娘。有一个年轻美貌的妃子,十分聪慧,为了做皇后,费尽心计,从宫外找了个强壮的少年,偷偷地带进内宫来同她睡了一夜,来年便生下个白白壮壮的儿子,自此当上娘娘,好不荣华富贵·“祥龙姆妈愈想心里愈亮堂,祥龙有病,为啥不去“借”个种来种种?虽说这种事体是见不得人的,只要做得干净,谁会知道?人家外国人借肚子养小因都可以,我借个种有啥不可?祥龙从小听娘话,为了周家的香火他不会不答应的,问题是媳妇是不是愿意呢?凭着这把老骨头,说什么也要求得媳妇点头!只要为周家续了香火,祥龙姆妈立时三刻去见阎罗大王也心甘情愿·……祥龙姆妈东想西想想出了神,一想想到日落西山,天井里暮色暖暖,麻雀刷一只刷一只地归案了。
吃过晚饭,祥龙姆妈当即把祥龙叫到自己房间里嘀咕了半天。祥龙先是拼了命地摇头,眼睛撑得象只电灯泡。祥龙心里是喜欢淑女的,祥龙毕竟是个五尺多高的男人,祥龙在厂里好歹也是个积极分子,经常出席什么会议,听了许多报告的。可是祥龙姆妈不停地讲,一边讲还一边哭,还一边叫大木匠的名字,一直讲到祥龙的头摇不动了,祥龙的眼皮聋下来了,样龙把脸埋在手掌里,应了声:“姆妈,我听你的。”祥龙从小是姆妈养大的,祥龙从小就听姆妈的,祥龙害怕别人知道他不是个完整的男人,祥龙也想看见这幢小屋里有个小因皮球似地蹦上蹦下呀!
当然,这个种是要选得品种优良而且牢靠的。祥龙姆妈左思右想,闭牢眼睛把有数的男人上下里外地筛了一遍。她挑中一个人,是大木匠同宗兄弟的儿子,比祥龙小两岁,现在在家乡一月竹木器厂里做生活。听家乡来的人说起他的老婆生第三个小因时落下病,长年睡着爬不起来了。祥龙姆妈挑中他三点:第一他也姓周,归根结底还是周家的种,第二他身健力壮,一连生了三个都是儿子,第三他远在家乡,事体做完拍拍屁股跑路,少了许多麻烦。
过了几天,样龙姆妈自己房里的大衣橱与五尺双人床不见了,淑女奇怪地问起,祥龙姆妈说:“房间小东西多,闷气睐。我又没啥衣服,一个人睡睡小钢丝床有的宽了。……只大衣橱与一只床卖了一千元钱,现在木料看涨,再说大木匠自己打的家具料好,做工好,漆水好。
秋凉的时候,那个远房的堂阿弟拎了一点家乡的土产笋干啦香草啦茶叶什么的来做客了。
淑女直挨到天擦黑才踏进家门。人家下班回家打冲锋一样,淑女却是不紧不慢,家里虽有热菜热饭热被窝,那味道总足寡淡无味,还夹点苦涩。公共汽车挤得象塞肉肠,淑女的背脊被一个凸肚子的男人顶着,夹着烟味和蒜味的粗气呼畴呼叻的喷在她的后颈窝里,她想呕吐,她恼怒地转过头去瞪他一眼,她看见一张十分油腻而红润的男人的脸,贴得她那么近,连下巴颇上一粒粒胡须的青茬都看得清清爽爽,他的眼睛含着什么似地朝她眨了一眨,呼地一下又一股子气喷在她脸庞上。淑女突然心**了一下,全身烘地热起来,连忙转回头去盯住车窗外,车窗外有一条混浊的河流,那男人的肚子象是要欺到淑女背脊里面去,那男人的气息象是把她身子点着,她捏着把手的掌心讹渡地出着汗,她屏住气一动也不敢动,仿佛自己是根导火线,稍一动弹便会引起惊天动地的爆炸……车靠站了,淑女惊惶失措地逃下来,车嘟地一声开走了,淑女才发现自己早下了一站。衍上凉风习习,洗浴一般冲涤着她身上的鲤妞,想起那个凸肚子男人油腻的红脸,她心惊肉跳地后怕着,象是刚刚逃脱一次**的强奸!
淑女疲乏地走进自家的天井,惊诧地发现客堂里48时的大日光灯尽放光明,平常婆婆只让点只!2时的小日光灯,婆婆说:“有得亮了,筷子不会塞到鼻眼里去的。”
“姆妈,祥龙……”淑女一边叫一边推开门,当头看见一张陌生的男人的脸,怔住了。
“淑女,怎么弄到这么晏?有客人!”婆婆立起来说,“偌,这是样龙的堂阿弟,从老家来的。”
祥龙闷声不响地包斜着眼睛盯住淑女,一张脸紫酱地红,象是喝多了酒。
八仙桌上肉鱼鸡鸭四只大菜还有几样素净的炒菜。
“淑女,快点坐拢来吃呀。”婆婆说。
淑女礼貌地朝客人点点头,去洗了手,入席。椒女就坐在客人对过,看看这位堂弟,面架子倒和祥龙有点象,就是比祥龙胖,比祥龙阔出一廓,比祥龙精神。淑女不喝酒,只顾吃饭,婆婆和祥龙陪客人抿绍兴特加饭。婆婆不时往客人碟子里夹菜,不时问些家乡的琐事,客人不停地吃菜,不停地拿眼睛膘淑女的脸,祥龙一直闷声不响地喝酒,闷声不响地包斜着眼盯住淑女。淑女躲着客人的眼去迎祥龙的眼,隐隐发觉祥龙眼中含着一股怨愤,那张血红的脸十分悲戚的样子。
“样龙你不好再喝酒了!”淑女用手按住样龙的杯子。
“管你屁事!"祥龙阴丝丝地说,啪地打掉淑女的手。淑女惊呆了。
“让他吃点,让他吃点,难得吃点嘛!”婆婆说。祥龙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的酒,又捏住瓶子倒。客人酒倒喝得不多,穷吃菜,穷看淑女。
这餐饭吃得有点怪,沉闷闷的,只有婆婆兴高采烈。48时的日光灯亮得眩目。
淑女收拾碗筷进厨房,婆婆和祥龙在客堂里陪客人说闲话。淑女洗净了碗筷,烧开了一壶水,拎到客堂里替客人续了点茶。淑女不喜欢48时日光灯刺眼的光亮,她对婆婆说:“姆妈,我先回房去了。”
祥龙听她一说刷地用眼睛咬住她的脸。那双眼睛火炭般红,火炭般烙在淑女脸上,淑女心一惊,她想说:“样龙你早点上来呀。”看看婆婆又看看客人,没有说。淑女一格一格地上楼梯,感到背脊上有两颗火炭灼着。
淑女无聊而困倦地斜靠在**,想做点什么事吧,没什么事好做;想想点心事吧,也没什么心事好想。窗外的天倒是很明洁,三三两两的星星象是自由市场摊头上卖的假钻石贼亮贼亮。
淑女磕眺了一息息,听得窗格子吮嘟吮嘟响,那是风吧;听得屋顶上叽咕叽咕响,那是麻雀吧;听得天井里踢蹋踢蹋响,那是婆婆送客吧;听得楼梯的笃的笃响,是祥龙上来了吧·“’“
房门咔吱推开了,淑女侧起身叫声“祥龙……”,却看见婆婆小酒盅似的瘪嘴。淑女骨碌爬起来,“姆妈,你……?样龙怎么啦?"
婆婆眼珠一动不动地看住她,嘴巴瘪叽瘪叽地动着,脸上飘着一种很古怪的表情,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嘴巴瘪一下,脚步跨一下,瘪一下,跨一下,淑女浑身汗毛忽地耸了起来,婆婆今朝神气怕人得很哪!婆婆进一步,淑女退一步,进一步,退一步。淑女退到床沿边,扑地坐在床沿上,汗毛凛凛地看着婆婆。
婆婆的瘪嘴忽然洞开了,象一眼墨黑的山洞,婆婆说:“今朝晚上……我跟样龙讲好了的……我给了那个堂弟一千元钱呀……”
婆婆说什么,淑女象是听明白了,又象是什么都不明白,白茫茫一片大雾,婆婆的面孔一下子象古墓里挖出来的女!”,凄落参地可怕着。